现实主义的魅力
现实主义的魅力[1]
在北京市作协举行的关于我的作品的讨论会上,我作了简短的发言,题目是“回到现实主义,回到民族传统”。为什么说“回到”呢?因为我在年轻时曾经有一度搞的不是现实主义。我读过一些西方现代派的作品,受过影响。
使我走向现实主义,是现实本身对我教育的结果。
有一次,我和一个同学,走出西南联大的校门。门外白杨树丛里躺着一个人。这是一个壮丁,被队伍遗弃了。他极端衰弱,就要死了。像奥登《战时在中国作》里所说的那样,就要“离开他的将军和身上的虱子”了。但是他还没有死,他的头转来转去。我的同学对我说:“你们搞写作的人,应该对这种事负责任。”我当时说不出什么,只是想起里尔克的一句诗:“他眼睛里有些东西,绝非天空。”你们看,我用来表达我当时的感受的,还是一位现代派诗人的诗!我的同学的话给我相当大的刺激,我感到作为一个作家的社会责任感。
离开大学之后,我的生活是相当困苦的。困苦的生活迫使我面对现实。
1946年夏天,我从昆明到上海,路过香港,在一个华侨公寓里住了几天。我觉得我像一根掉在阴沟里的鸡毛,浑身沾满了泥水。
我曾在北京的历史博物馆当了半年职员,那时的历史博物馆在午门。“五凤楼”有几个陈列室,陈列着一些残破的、不值什么钱的文物。正中大殿上摆着清朝皇帝的宝座,还有几件袁世凯祭孔子的古怪的礼服。我住在当年锦衣卫值宿的房子里。一到晚上,所有的沉重的宫门都关了,显得异样的安静。我一个人站在午门前铺了石板的空旷的广场上,我觉得全世界都是冰凉的,只有我这儿一点是热的。我耐不住这样的孤寂,我要接触生活,我要和人生活在一起。1949年3月,我参加了第四野战军南下工作团,穿起了军装。我原想随军队打到广州。不想到武汉被留下来接管文教机关,我所接触的还是知识分子,想多看看生活的愿望未能实现。
我后来调到北京市文联工作。1951年,曾到江西进贤参加土改。进贤的土改没有多少轰轰烈烈的场面,但是我听了不少农民诉苦。有一个妇女诉苦,她控诉的不是地主,却是兔子。她辛辛苦苦在山上种了一点豆子,几次都被兔子刨出来吃掉了。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她只好砍了松柴到市上去卖。下大雨,雨水积满了她的竹扁担的空膛,花花地往下流。我想:这就是中国的农村,中国的农民。
土改回来后,我当了多年的编辑,还是不能接触生活。
1958年我被划成了右派,下放到张家口一个农业科学研究所劳动,前后三年。我这次真是“下放”了,放逐到了中国的底层。我跟一些农业工人——也就是拿工资的农民一同劳动。一点都不含糊地劳动。我当时能扛一百七十斤重的麻袋。晚上,我和这些农业工人睡在一铺大炕上,枕头挨着枕头。我和工人们的感情很好。前年我到原来劳动过的单位去看了看,不少老人还认得我。一个小木匠说他结婚时用的碗筷和锁门的锁还是我给他买的,我已经一点不记得了。这三年,我比较贴近地了解了中国的农村和中国的农民。离开这里以后,我写了几篇关于这个地区的农民的小说。我的感受是真实的。
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人的思想解放,创作空前繁荣。我想起一个问题:既然历史题材都可以写,为什么解放前的、旧社会的生活不能写呢?我半生生活在旧社会,童年时代是在苏北的一个小城里度过的。童年时代的记忆最清晰,那些我和他们朝夕相处的人物随时可以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于是拿起笔来写了一系列反映旧社会生活的小说。当然我现在看旧社会的生活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我写的是旧社会,但是我的作品却是一个八十年代中国人的全部感情的总和。
我企图写出人的诗意,人的美。这就是我所说的现实主义。
我的作品里现在也还能找出现代派的影响。我并不排斥现代派,但是我愿意说我的作品基本上是现实主义的。我认为现实主义是有魅力的。现实主义并没有衰老。
谢谢大家。
[1]本篇据手稿编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