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时 间 前场后数日，星期日午后。
地 点 王学仁家，院里。
人 物 王明翠 王明芳 王大嫂 郝 诚 王学仁 王学勤
凌颂英 李二明 刘海清 小 陈 青年突击队队员数人
〔幕启：这是北京郊外新建的工人住宅区中的一所小房子。房屋虽只有三四间，可是院子不小。靠墙有一个大瓜架，长着些不短的嫩绿丝瓜。架外种着些大丽花和美人蕉。远处是一片工地和苏联展览馆。
〔王明翠已由乡下来了，正和王师傅的小女儿明芳在瓜架下。就着饭桌写一封信——明翠写，明芳在一旁作参谋。桌上有文具，还有画报、连环图画什么的。
〔王大嫂正准备晚饭，出来进去的，紧张而愉快。
王大嫂 （端着个小绿盆由厨房出来）嗨！我说二位小姐，你们倒是帮帮我呀！
王明芳 妈，看你，怎么叫我们小姐呢？
王大嫂 本是嘛，你们横草不动，竖草不拿地不劳动，还不是小姐？
王明翠 大妈！等我们写完这封信，我去切肉，明芳洗菜。
王大嫂 给谁写信哪？
王明芳 妈，你甭管，你不懂！
王大嫂 你懂！当了少先队，什么都好，就是费邮票，没事儿就写信！
王明芳 难道给劳模、解放军叔叔、苏联小朋友写信，有什么不对吗？
王大嫂 不理你！明翠，今儿个你说吧！
王明翠 说什么呀？
王大嫂 你看，你来了这么好几天，正赶上你大爷闹情绪。今儿个呀，他也不是吃了什么药儿，躺在被窝里还自己哏哏地笑呢！乘热打铁，你跟他说吧，准行！
王明翠 对！大妈！
王明芳 用不着跟爸爸说，待会儿三叔就来，跟三叔说！你要求什么，三叔都点头！三叔是突击队副队长，什么都突击！爸爸呀，落后分子！
王大嫂 我不准你这么说话，明芳！你爸爸比谁也不落后！
王明芳 当然喽，你向着爸爸，他是你的爱……
王大嫂 （假怒地）我揍你！这个小东西！
〔郝在外面叫：“王大嫂！王大嫂！”
王大嫂 谁呀？请进来！（郝诚入）哟，郝支书？你好啊？
王明芳 （跑过来）郝支书！
郝 诚 大嫂好啊？明芳你好？王师傅在家吗？
王大嫂 在西院呢，我喊他一声？
郝 诚 不用！没事！这儿我有两张电影票，给他吧！
王明芳 我要！正好，我跟明翠姐姐一人一张！（接过票）谢谢郝支书！（跑回瓜架下）
王大嫂 你留着自己去呀！
郝 诚 本想去呀，城里来了电话，得去开会！就手儿还去看看李二明。
王大嫂 二明怎样啦？
郝 诚 不要紧，没打着要紧的地方！
王大嫂 可真够怕人的，二明有多大胆子啊！来，坐一坐！
郝 诚 不坐了，马上进城。
王大嫂 （依依不舍）郝支书，我问你：明芳他爹，好多天了没个笑容，今儿个干吗忽然那么高兴啊？你知道吧？
郝 诚 你没问他吗？
王大嫂 没有！你知道他的老牛脾气，问急了他，他就冒火！
郝 诚 他呀，昨天超额，起了带头作用，马上就有好几个小组要求计件，能不高兴吗？
王大嫂 ，是这么一回事，这个老东西，工地的事他一句不对我说！
郝 诚 也许怕大嫂替他着急吧？现在他超额了，大嫂你得给他多打打气，劝他把本事教给青年们！我走了，大嫂！明芳，今天晚上苏联展览馆的红星亮起来，别忘了看哪！
王明芳 忘不了！
郝 诚 再见！（下）
王大嫂 明芳，帮我作饭来吧！
王明芳 等一等，信写完了就来！
王大嫂 快点写！（回厨房去）
〔王学仁进来，学着下街的木匠吆喝着：“收拾桌椅板凳！”一手拿着一个小板凳，一个是三条腿，一个七扭八歪。
王学仁 收拾——桌椅板凳！（走向瓜架）躲开呀，我要作木匠活儿啦！看，这是小六儿的大白马，这是四妞子的小黑驴，都走不动了，求我给收拾收拾。明芳，我的家伙呢？
王明芳 我们这儿忙着呢！
王学仁 又给谁写信呢？是鞍钢的劳模，还是海南岛的解放军叔叔！
王明芳 这回呀，也是个瓦工！
王学仁 也是瓦工？老丁师傅，还是小冯？
王明芳 不是！
王明翠 是你们那儿的刘海清，大爷！（拿起画报）看，这不是他的像片？（拿起报纸）看，他的故事！我们给他写封信，再鼓励鼓励他！
王学仁 嗯？这儿（指画报）怎么没有我呢？
王明芳 你没刘海清那么棒啊！
王学仁 我没他棒？哈哈！你们再打听打听去吧！
王明芳 无论怎么说，反正他棒！
王明翠 明芳，刚才郝支书不是说：大爷超额了吗？
王学仁 郝支书来了？
王明翠 啊！送来两张电影票！
王明芳 反正刘海清棒！郝支书说的是爸爸刚超额，没说爸爸赛过刘海清去！
王学仁 俱乐部大窗户的垛子就是九米高啊！我超了额，刘海清他们遇到了困难。
王明芳 那，那你也不行！（拿起报纸，急找）你看！你看！
王大嫂 （在厨房门口）明芳，你是干什么呀？爸爸好容易超了额，你倒撅了嘴吗？
王学仁 你甭插嘴，我倒要听听她的！你说吧！
王明芳 这里登着呢，人家刘海清事事帮助别人，没有本位主义！爸你呢，你不去帮助刘海清，反倒看他的哈哈笑！
王大嫂 这话倒说得对！
王学仁 你，你怎么知道我不帮助他呢？
王明芳 我知道！你跟丁大爷一对老顽固，老保守，老……
王学仁 （玩笑地）老黄牛！老骆驼！得了吧，吃着我的饭，向着别人！（用手指扒拉她的下巴）
王明芳 甭理我！甭理我！
王大嫂 （凑过来，对芳）看你这个一宠子性儿！看姐姐多么好！（对王学仁）明翠来了这么些天，你还不替她找点事作呀？大远的由乡下来，你一个作大爷的，能教孩子白跑一趟吗？
王学仁 明翠，说，要什么吧？吃完饭，咱们上合作社！
王明芳 还看电影去呢！
王明翠 大爷，我不要东西，我要找点事作！
王学仁 明翠，再住两天，赶紧回家，正是农忙的时候，好好帮助你爸爸搞生产。甭乱想在城里找事作！听我的话！
〔王学勤夹着小包，跑进来。
王学勤 大嫂！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了？（递）明翠！哎哟，我怎么没给你带点东西来呢？
王大嫂 （已打开包，抖开一件花布衫）哟！这是给我的？老三！这么花哨？
王学勤 到国庆节，好穿着上天安门嘛！
王大嫂 老三，咱们商量商量！
王学勤 有话说吧，大嫂！别又说我小时候撒了你一身尿！
王大嫂 我看哪，这件给明翠吧！她是大姑娘啊，该穿花哨点！
王学勤 也行啊！一家子的事，商量着办！
王大嫂 得啦，明翠，你拿着吧！
王明翠 谢谢三叔！谢谢大妈！
王明芳 走，上屋里试试肥瘦去。
王学勤 （掏）得，也别空了你，明芳，来包口香糖吧！（递糖）
王明芳 三叔你行，老惦记着我，赶明儿我去露营的时候，给你捉一对大蝴蝶来，叫祝英台！（同翠入室内）
王学勤 大嫂，是打卤面吧！
王大嫂 你出的主意，我能不照办吗？哼，个巴月没见，你简直像个大人了！（回厨房去）
王学勤 怎样？大哥，你们超了额？
王学仁 也该我露露脸啦！
王学勤 大哥，依我看，你应当教教刘海清他们！
王学仁 我……丁师傅不肯哪！
王学勤 你带动他嘛！他马上就来，找你下棋。
王学仁 带动丁师傅可不那么容易！
王学勤 问题不在他，倒是你不肯痛痛快快地答应！
丁师傅 （上）王师傅，来一盘吧？
王学仁 好啊，有不怕输的，我还怕赢吗？
王学勤 先说要紧的事好不好？
丁师傅 什么要紧的事？
王学勤 刘海清他们作细致的活儿，技术不够，你们二位老师傅教教他们吧！
丁师傅 王师傅，你说呢？
王学仁 当着你们俩，一个亲弟弟，一个多年的老朋友，我得说真话：凭刘海清对我们的帮助，我真该教教他们。可是，那是我的看家的本事呀！
丁师傅 这话有理！
王学勤 越是看家的本领，才越该教给别人！要是挑砖抬土的事，还用你们老师傅去教吗？
王学仁 丁大哥，咱们下狠心吧？
丁师傅 下狠心教，还是下狠心不教？
王学仁 你看哪个好呢？
丁师傅 你要是打不定主意，我就更没有主意了！
王明芳 （同姐姐由屋中出来。明翠穿上了那件新衣）三叔，你看，这件新衣裳正合适！丁伯伯，你好啊？
丁师傅 好哇！
王明芳 （拿起桌上的信）三叔，听听我们的信吧？姐姐，你念！
王明翠 好！（读信）海清同志：你和你的突击队，在工地上起了很大的带头作用，使工程能够提前两个月完成，百分之八十以上实行了计件，降低了百分之十五的成本，提高了百分之四十三的生产效率……
王学仁 别念啦！别念啦！丁大哥，咱们没法子不承认这些事实吧？
丁师傅 我没说不承认！
〔门外二明的声音：“到了，就是这儿！”她是坐三轮车来的。
凌颂英 （陪着她进来）王师傅，二明回来喽！
王学仁 谁？二明？
李二明 （左臂上着夹板，走进来）师傅，是我！丁师傅，学勤！明芳！
王明芳 姐姐，这就是捉特务的女英雄，李二明！二明，这是明翠。
王大嫂 （往外探头）哟！二明（跑过来）好孩子！好孩子！（对芳与翠）我们俩别围着她，去干活儿！二明，我们吃面条，你能吃吗？不忌口吗？
李二明 我什么都能吃！
王大嫂 好！明翠，明芳，来，快来作面！（芳不肯走，娘扯着她与翠同回厨房）
王学仁 二明，我的好徒弟，我还要看你去，你怎这么快就出来了呢？
李二明 在医院里要把我急死！伤不重，我不能老在医院里躺着！我不放心咱们组里的工作！
凌颂英 我们费了许多话，医院才允许她出院！
王学仁 反正你回来也干不了活儿，不如在医院里多保养几天！
李二明 干不了活儿，我不会给大家伙倒倒开水什么的，我不能白白地闲着！
王学仁 二明，放心吧！咱们超了额！
李二明 在路上听凌支书说了，我喜欢得什么似的！
凌颂英 得啦，教她先在这儿住两天吧！
王学仁 那一定！我的家也就是她的家！坐坐，支书！（对二明）二明，快来坐下。告诉告诉我，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我还胡涂着呢？来，坐下说！
李二明 我很早就怀疑小孙不是好人，跟师傅说过，你老不注意！
王学仁 我呀，还是那个老脾气，粗心大意！
李二明 自从小冯摔下去，我就反映给组织上。组织上给了我个任务，教我监视着小孙。在作活儿的时候，他又使了好几回坏招，用棉花塞住水管子呀，刺（割）开点电线皮子呀，都教我发现了。我都报告了上去。
王学仁 一句也不告诉我。
李二明 师傅的脾气暴，一暴跳如雷，不就把事情全弄糟了吗？组织上正调查他的历史，需要时间，我们既不该把他吓跑，又不能不弄清楚他有什么政治背景！
王学仁 我是老了，跟不上你们了！
李二明 是呀，事情就坏在师傅身上！
王学仁 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坏在我的身上？
李二明 那天，你在二号楼外边，看见我们，就对小孙说：“你作的事当我不知道呢！”你说过没有？
王学仁 说过！
李二明 那一下子就把小孙吓慌了，作贼的胆虚呀，他以为你知道他的那些坏事呢！
王学仁 真糟糕！
李二明 他沉不住气了，急想逃跑。我报告上去，仓库呀，工段呀，到晚上保卫得特别的严。我们猜到，他不能随便逃走，不破坏一下。
王学仁 怪不得他只烧了两间小堆房。
李二明 要不是我赶上来，宿舍也完啦！
王学仁 那个兔羔子，想把我烧光了！
李二明 别处他下不去手，只好去烧那两间破房子和宿舍作个交代。宿舍虽然没得手，烧了两间破小房也是“功劳”！这是苏联专家招待所，他放一把火，不管大小，总算立了“功”，好报账领钱啊！
王学仁 一点不错！
李二明 那天晚上，我老早就看出他的神色不对，就在背后紧跟着他。可是，顾了跟着他，就顾不了好好地布置。我只临时找到两位保卫员。我找保卫员的那么点工夫，他就放了火！
王学仁 好险哪！要是把仓库烧了，可怎么得了呢！我呀，真该死！
李二明 师傅也不必这么后悔，以后别再这么粗心大意就是了！
王学仁 唉！唉！我都明白了！二明，你到屋里躺躺去！
李二明 不用！这里多么爽快！在医院里真闷的慌！
王学仁 去躺躺，听师傅的话！
李二明 好，我听话！（慢慢入室）
王学勤 得，二明立了功，大哥，丁师傅，就看你们老兄弟的啦！
王学仁 你怎这么死心眼啊，不会说点别的？
王学勤 乘着凌支书在这里，早早解决了吧！他们是真着急！（对凌）我说的是刘海清他们。
凌颂英 我知道。二位老师傅点头不点头啊？
王学仁 凌支书，你说句话吧！
凌颂英 还是老师傅自己决定。
王学仁 我这儿正跟丁师傅商量。丁大哥，咱们答应了吧？
丁师傅 几十年学来的，就这么一下子双手奉送给别人？
凌颂英 丁师傅！苏联的先进经验都不是一天半天找出来的，每一个经验都不知道用过多少心血，多少时间！可是，苏联不但告诉咱们，而且派专家来亲手教给咱们！咱们盖的不就是苏联专家招待所吗？老师傅，克服那点私心吧！不要只看重自己那点技术，不看国家的利益！
王学仁 我明白这个道理！
丁师傅 我也明白，就是心里拐不过弯儿来！
李二明 （由屋里出来）我回宿舍去啦！
王学仁 怎么？
李二明 我不在这儿，受不了！
王学仁 受不了？这从何说起呢？
李二明 师傅！刘海清突击队找到什么窍门都告诉别人，咱们组能达到定额、超额，应当感谢他们！他们现在求你教点技术，就这么难？
王学仁 我，我没说不教！
李二明 可也不痛痛快快说教！拿捏他们，折磨他们，你就不想想他们多么难过！
凌颂英 二明，别着急！老师傅们，刘海清他们不久就要调走，搞141去，你们把本事教给他们，对国家有多么大的利益啊！
王学勤 大哥，我叫他们来吧，他们在冯家等着呢。
王学仁 等等！
李二明 师傅，还等什么呢？
王学仁 我得问明白了丁大哥！大哥，你怎么说？
丁师傅 你怎么说，我怎么说！
王学仁 老三，叫他们来吧！
王学勤 好！（跑下）
丁师傅 他们来了，我都听你的！
王学仁 我别的不说，只说一个字：教！
丁师傅 得了，二明，你还歇着去吧！王师傅说那一个字，我也说那一个字！
李二明 这才是好师傅！（走回屋里）
王学勤 （同刘海清，小陈上）大哥，他们来了！
刘海清 王师傅！你看……
王学仁 不必多说什么了，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教！
丁师傅 我也不用两鞭子，教！
小 陈 两位老师傅，收个会淘气的徒弟吧！
刘海清 王师傅，丁师傅，以前，我虽然不像小陈那么骄傲自满，可是总难免……
王学仁 不说了，不说了！即使你们有不对的地方，我岁数大，也不该跟你们斗气！
凌颂英 （激动地）王师傅，丁师傅，你们真带了头啦！青年们啊，有热情，爱跟老师傅比力气，就容易得罪了老师傅们！论技术，青年们必须跟老师傅学习！老师傅，教教他们，他们一定好好地学！还有，老师傅，这么一来，你们不就有希望赶上全国劳模田子彰了吗？他就是不保留技术，他把技术教给青年们，跟青年们一块儿改进技术，这够多么好啊！
王明芳 （跑出来）三叔，面快得了！
王学仁 大家都在这儿吃面吧！
小 陈 我不！我去告诉大家伙，你跟丁师傅肯教了！叫他们也喜欢喜欢！（跑下）
凌颂英 这真是一件喜事！
王明芳 （拿起信来）刘队长，这是我跟姐姐明翠写给你们的信！
刘海清 好哇！我看看！（拆开，看了会儿，不由地念出来）……我们相信，不管你们到哪里，都会起带头作用，像个热火盆似的端到哪里哪里热！写得好啊，明芳！
小 陈 （跑回来）他们都来了！明芳（指），看，红星亮了！
王明芳 亮了！亮了！多么美呀！
突击队 （一齐跑来，有的指红星，有的欢呼，有的与王、丁握手，一齐唱青年突击队歌……）
（幕徐落·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