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
时 间 一九二九年秋，下午。
地 点 北京协和医院。
人 物 贝化英 丁 母 丁品香 刘雪丽 洋监督 孟大姐 郎大夫 赵老头
〔幕启：头等病室内，丁母坐床上。她没有什么病，只因山珍海味吃的过多，有点消化不良。
〔快到亲友访问病人的时间，贝化英护士虽已很疲乏，仍无微不至地伺候丁母，给她添靠枕，整理被单，梳发，剪指甲……
丁 母 化英啊，你手巧心细不嫌烦，
真是个头等的洋丫环！
〔贝本想不说什么，但未能忍住。
贝化英 老太太，我的正名是护士，
我觉得这个职业很尊严！
丁 母 说什么职业与尊严，
尊严能值几个钱？
我老想叫你老妈子，
看你年轻轻的，才叫丫环。
看你不错，我愿带你回家去，
好吃好喝，不少给工钱！
伺候我打牌另有赏，
你只须通宵给我倒茶点香烟。
打到二十四圈，有点疲倦，
你给我打上一针，再续八圈！
你看我想的好不好？
有钱的人哪，福至心灵，想的周全！
贝化英 当护士是我的好志愿，
有决心多学本领，不偷懒贪闲！
我只求全心全意解救痛苦，
不管病人有钱与无钱！
丁 母 你肯出力我欢喜，
只是呀不会说话，不肯随缘！
你唇上应当擦点香蜜，
甜言蜜语，讨阔人喜欢！
你要是嘴直，说话没分寸，
卖牛大的力气也挣不着钱！
〔丁母的女儿丁品香抱着一大束鲜花，刘雪丽护士代她提着一大筐水果，两大包点心，先后进来。贝去接花，丁不肯交给她，而奔过妈妈去。贝接过刘手中的东西。刘低声说了句什么，下。丁把花放在妈妈怀里。
丁品香 亲爱的老太太，亲爱的妈！
看一看多么贵呀，这些鲜花！
这大朵的，半块现洋买一朵，
收据为凭，一点不虚夸，（示收据）
我晓得妈妈的价值多么大，
不能不买最贵的水果与鲜花！
〔丁母闻了闻花，交给贝，贝倒水插瓶。
丁 母 品香，你这个坏姑娘！
昨天为什么不来看妈妈？
丁品香 哎呀，老年人专爱说废话！
哪晓得姑娘的事儿乱如麻：
你约看戏，他约看电影，
各处舞会都约我参加！
一天到晚我比蚂蚁还辛苦，
哪能够天天来看老人家？
丁 母 唉！这里的饮食多么清淡，
为什么不带来全桌酒席，奉敬妈妈？
贝化英 老太太，你的肠胃不太好，
就应当多吃点淡饭与粗茶！
丁 母 我自己的肠胃自己管，
你顶好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贝已疲乏得立不住，去倚墙稍息。洋监督〈男〉在走廊上向内窥视。贝急肃立。品香也看见了他，向他打招呼。
丁品香 嗨喽！我的好约翰！
又想约哪个小护士去玩耍？
〔洋监督狼狈地招招手，下。
丁 母 品香！品香！怎好跟洋人开玩笑？
说他们不正经，窃玉偷花！
丁品香 我说的一点也不假，
不信，你就去问问他！
一朵花似的张明锦，
叫他抛弃，回家生娃娃！
丁 母 别再信口说疯话！
洋人们信上帝，决不乱沾花！
化英你千万别信她胡扯，
你要是得罪了洋人啊，倒霉必到家！
品香，带上些点心和水果，
陪我到院里看看秋花！
丁品香 哎呀，为什么不叫护士陪你去？
我还有三个“茶午”都得参加！
丁 母 你乱说洋人干坏事，
陪我去散步，算作惩罚！
丁品香 唉！今天我随妈妈去散步，
下不为例，不管是在医院还是在家！
（对贝）小护士，在这里你要睁大了眼，
洋笑话会叫你笑掉了牙！（同妈妈下）
〔贝收拾屋中，拿起枕头，真想摔在床上，发发闷气，但控制住自己，仍细心地把它理平，放好。
贝化英 我只说忠心耿耿来服务，
叫病人少受痛苦，健康早恢复！
谁知道，真有病的穷人进不来，
那些脑满肠肥的却装病来享洋福！
（对床）我厌恶你们这些太太与老爷，
我自己贫寒知道穷人得病多么痛苦！
丫环、老妈子，叫我什么都不要紧，
我只盼，穷苦的人啊得点照顾！
还有啊，不管我多么勤奋尽到心，
这里却只有猜疑，没有互助！
就好像一大座洋监狱，
一举一动，逃不出监督的蓝眼睛！
监督，监督，可恨，可恨！
怪不得张明锦啊，忽然被开除！
不，不，那不能，不能是真事，
品香无聊，说话有些糊糊涂涂！
也许是真的，也许是真的，
别看他们一个个自居救世主！
要不然，为什么他们只看钱？
谁的钱多，就给谁服务？
是啊，他们口口声声讲民主，
却把黄脸的人啊看作奴仆，
那点工资好像御赐恩赏，
动不动，不是辱骂，就是开除！
这些事我都想不清楚，
化英啊，低头作事吧，莫问前途！
〔孟大姐穿着便衣，匆忙地进来，满面忧愤。
孟大姐 化英！化英！好妹妹！
贝化英 孟大姐！为什么这样紧张，眼含泪！
孟大姐 我来！我来！向你告别！
贝化英 大姐你得到了什么新地位？
你作护士二十年，
全套本领你都会！
哪个医院得到你，
真是无价的好宝贝！
孟大姐 好宝贝？化英你往这里看，（指头上）
满头的青丝啊已发了灰！
贝化英 证明你操劳过度，耿耿忠心！
孟大姐 这头上的霜雪啊，就是我的罪！
贝化英 有良心的都该感谢你！
孟大姐 我已被开除，开除啊，寸心欲碎！
贝化英 有什么理由开除你？
孟大姐 只因快到五十岁！
贝化英 这就是他们的正义与良心？
孟大姐 衰老的牲口啊他们不再喂！
他们雇佣的是青年，
青春已过，前功尽废！
好妹妹，不必，不必替我伤心，
去看看，哪里用护士年过五十岁？
你年青力壮，正在青春，
好好地工作，早来晚退！
对洋人必须多奉承，
别学我口快心直不会谄媚！
贝化英 要学我跟大姐学，
奉承谄媚我不会！
洋人作事不公平，
我找大家商议，一齐来反对，（往外走）
孟大姐 （拦她）等等，这里是洋人的小朝廷，
我被开除，别把你连累！
连黄脸的大夫都是二等人，
何况是当护士的众姐妹！
〔郎大夫从走廊上走过，贝追上去。
贝化英 大夫！郎大夫！请你进来！
帮帮大姐，别叫她心碎！
郎大夫 你知道大夫不管护士的事！
再一说，洋人的决定不对也得对！
洋人们发大慈悲，给我们办医院，
他们有权，看谁不好就辞退！
贝化英 难道说他们就不讲公平？
郎大夫，该忍受的我决不多张嘴！
可是……
郎大夫 可是什么？整个的世界是白人的，
世界公认，无可反对！
孟大姐，不管洋人多么文明，
谁叫你又老又不美！
对你的遭遇，我很同情，
快走吧，不要多把别人连累！（下）
贝化英 慈悲？文明？什么意思？
孟大姐 再见吧，我的好妹妹！
我懂得他们的慈悲与文明，
装得像神仙啊，心里却像鬼！
〔孟疾下。贝欲追出，又不敢，愣在那里。
贝化英 我只说：这里的确很文明，
有仁有义有感情！
谁知道，这里的四季都比冬天冷，
人与人的关系结成了冰！
〔刘雪丽轻轻地进来。
刘雪丽 化英，你可看见了孟大姐？
贝化英 她刚刚对我诉了苦情！
我想帮她争一争理，
连大夫呀，都不敢主张公道与公平！
刘雪丽 在这里必须各扫门前雪，
切勿管别人的手脚冻成冰！
化英，孟大姐走后就该轮到我！
贝化英 你？雪丽你是鲜花一朵正年轻！
刘雪丽 正因为年轻才作错事！
贝化英 你作了什么错事情？
刘雪丽 我不该不肯把青春白葬送！
贝化英 你想去结婚，组织家庭？
在这里虽没有明文规定，
可是呀有了家庭、子女，就丢了事情！
刘雪丽 我知道！我知道！
可是呀，难道一生幸福就全部牺牲？
（看看外边）我今年已经是二十六岁，
光阴似箭，只能渐老，难再年轻！
我偷偷地结了婚，已过半载，
对至亲老友一律不敢说一声！
终身大事，坚守秘密，
倒好像作下了最可耻的坏事情！
贝化英 老同学，我先给你道大喜！
相信我，我不会对别人讲一声！
刘雪丽 纸里包火怎能包得住？
贝化英 莫非消息传到了洋人耳中？
刘雪丽 唉！我已怀胎三个月，
腹中的宝贝会泄露真情！
难道说紧勒腰带将胎儿杀死？
贝化英 你不该，也不会，那样无情！
刘雪丽 可是呀，婴儿未生，妈妈先失业，
大喜事变作了痛苦无穷！
〔雪丽痛苦地倒在床上，贝忙将她扶起，给她拉平白衣上的皱纹。
贝化英 别叫监督看见你衣上的摺儿，
挣扎吧，雪丽，但愿好事不变坏事情！
刘雪丽 唉，我只好用希望欺骗自己，
谁能够忍心给自己判死刑！
〔她轻轻走出去。
贝化英 不准结婚，不准生儿养女，
青春、幸福、家庭、后代，四大皆空！
牺牲吧！从此我躲着男人走，
不失业呀才能对职业忠诚！
〔赵老头向内探头。
赵老头 贝化英！好邻居，好侄女！
贝化英 赵大爷！有事快说，低点声！
赵老头 好姑娘，你得帮帮我，
看在邻居的面上，给我调查清！
我求大夫，大夫不管，
只有你是我的熟人，又忠厚老成！
我的儿子，福顺，叫他们给治死，
死后啊，可怜的孩子，遍体发青！
分明是用毒药拿他作试验，
他们只叫我拉走尸体，不准出声！
打官司，洋人的势力大，
要证据，他们的鬼祟，我都说不清！
好心的姑娘请你行行好，
帮助我始末根由仔细打听！
中国人不是任人屠宰的鸡和犬，
这笔血债，一定要算清！
费心吧，姑娘，我感激你！
咱们穷人啊，恩怨分明！
一年，十年，只要我有口气儿，
血债血还，必得还清！（疾下）
贝化英 （愣了一会儿）为什么丁家母女那么讨厌？
为什么洋监督那么威风？
为什么张明锦花残月落？
为什么刘雪丽忍泪吞声？
为什么郎大夫没有肝胆？
为什么孟大姐老泪纵横？
为什么赵大爷惨遭迫害？
为什么，为什么我都思索不清？
为什么外表上琼楼玉宇，
这里面却凄凄惨惨，阵阵阴风？
为什么丑恶藏在这里面，
多少人却称赞这里最文明？
我有多么笨，一时全都想不清楚，
坚持下去，天长日久我会眼亮心明！
坚持、忍耐，决不摇动，
天长日久我会眼亮心明！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