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四首
【题解】
《九歌》原是楚国流传很久的古代乐曲。相传是夏启从天上偷下来的。屈原这组诗借用了这一曲名。
《九歌》的创作与楚国原始巫术宗教有关。王逸说，楚国南方沅湘一带民间风俗相信鬼神，喜欢祭祀，祭祀时必定奏乐歌舞来娱乐鬼神。屈原流放在这一带，模仿这种祭歌形式，创作了《九歌》之曲。《九歌》中屈原塑造的一系列鬼神形象，就是这种巫术宗教的反映。
《九歌》共分十一章，可分三类：一、祭歌：《东皇太一》和《礼魂》；二、恋歌：《东君》与《云中君》，《大司命》与《少司命》，《湘君》与《湘夫人》，《河伯》与《山鬼》；三、挽歌：《国殇》。
从《九歌》的内容和形式看，似已具赛神歌舞剧的雏形。《九歌》中扮神的巫觋，在宗教仪式、人神关系的纱幕下，表演着人世间男女恋爱的活剧，形象是很美的，有强烈的艺术魅力。作品充满了浪漫主义的气息，优美丰富的想象，庄严富丽的情调，五彩缤纷的画面，活泼流畅的节奏，语言精美，韵味隽永，有一种深切感人的力量。
《文选》选了六篇。
【原文】
东皇太一¹
吉日兮辰良²，穆将愉兮上皇³。抚长剑兮玉珥⁴，璆锵鸣兮琳琅⁵。瑶席兮玉瑱⁶，盍将把兮琼芳⁷。蕙肴蒸兮兰藉⁸，奠桂酒兮椒浆⁹。扬枹兮拊鼓¹⁰，疏缓节兮安歌¹¹，陈竽瑟兮浩倡¹²。灵偃蹇兮姣服¹³，芳菲菲兮满堂¹⁴。五音纷兮繁会¹⁵，君欣欣兮乐康¹⁶。
【注释】
¹东皇太一：王逸《楚辞章句》：“太一，星名。天之尊神，祠在楚东，以配东帝，故云东皇。”《史记·封禅书》：“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东南郊。”据闻一多考证，东皇太一即伏羲，伏羲是苗族传说中的人类始祖，也是最尊贵的天神。
²辰良：即良辰，好的时辰。
³穆：虔诚，恭敬。将：愿，请。愉：这里是使动用法，使……快乐。上皇：谓东皇太一。
⁴玉珥：镶玉的剑把。珥，剑把。
⁵璆（qiú）锵：佩玉的撞击声。琳琅：美玉。
⁶瑶席：用瑶草编成的座席，放在神座前。瑶，香草名。瑱：通“镇”，玉镇，用玉制的镇压座席的器具。
⁷将：拿着。与“把”同义。琼芳：玉色的花。
⁸蕙肴蒸兮兰藉：献上兰草垫着的用蕙草和着蒸的祭肉。蕙肴，王逸《楚辞章句》：“以蕙草蒸肉也。”蒸，进献。兰藉，用兰草垫底。藉，指垫底用的东西。
⁹奠：放置。椒浆：椒子做的汤。浆，饮用的汤。
¹⁰枹（fú）：鼓槌。拊：击。
¹¹疏缓节：指音乐的节拍稀疏缓慢。安歌：指歌声随着节奏的疏缓而平稳。
¹²竽：古代乐器。笙类，三十六簧。瑟：古代乐器。琴类，二十五弦。浩倡：高声歌唱。倡，同“唱”。
¹³灵：指祭神的巫女。偃蹇：翩跹起舞的样子。姣：美好的。
¹⁴芳菲菲：指蕙、兰、椒和起舞的巫女们散发的香气。
¹⁵五音：指宫、商、角、徵、羽。繁会：错杂，交响。
¹⁶君：指东皇太一。按，《东皇太一》这篇是《九歌》这组祭神乐歌中的迎神曲。
【译文】
吉祥日子好时光，恭恭敬敬祭上皇。玉镶宝剑手按抚，全身佩玉响叮当。玉镇压在瑶席上，琼花供在神座旁。献上祭肉兰蕙垫，置上桂酒椒子汤。高举鼓槌频击鼓，轻歌曼舞节拍疏，竽瑟齐奏歌声扬。华服巫女翩跹舞，芳香馥郁满殿堂。各种音调成交响，东皇太一喜洋洋。
【原文】
云中君
浴兰汤兮沐芳¹，华采衣兮若英²。灵连蜷兮既留³，烂昭昭兮未央⁴。蹇将憺兮寿宫⁵，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⁶，聊翱游兮周章⁷。灵皇皇兮既降⁸，猋远举兮云中⁹。览冀州兮有余¹⁰，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注释】
¹沐：洗头。芳：指香水。
²英：花。
³灵：指月神。连蜷：回环貌。留：指降神，神留在巫的身上。朱熹《楚辞集注》：“既留，则以其服饰洁清，故神悦之，而降依其身，留连之久也。”
⁴烂昭昭：指月神降临时显现出的灿烂光辉。烂，光貌。昭昭，光明。未央：无穷无尽。
⁵蹇：发语词。憺（dàn）：安定。寿宫：神堂。
⁶龙驾：龙驾的车。帝服：天帝五彩的衣服。
⁷翱游：意是翱翔。周章：周流。
⁸皇皇：犹煌煌，光明的样子。
⁹猋（biāo）：很快地。
¹⁰冀州：中国的代称。据《尚书·禹贡》，古代中国划分为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冀州为九州之首，所以代表全中国。按，关于这首诗祭祀的对象，有多种说法，现取姜亮夫说，祭月神。
【译文】
沐浴着芳香四溢的兰汤，穿上那鲜艳华丽的衣裳。神灵啊回环降临我身上，闪耀无穷无尽灿烂光芒。享受祭祀你将降临神堂，璀璨的光辉与太阳争光。乘驾龙车穿着天帝服装，你在天上翱翔周游四方。神灵啊光灿灿已经降临，忽然间远远地飞回天上。你的光芒遍及九州有余，你的踪迹纵横四海无穷。思念你啊令人声声叹息，盼望你啊使人忧心忡忡。
【原文】
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¹，蹇谁留兮中洲²。美要眇兮宜修³，沛吾乘兮桂舟⁴。令沅湘兮无波⁵，使江水兮安流⁶。望夫君兮归来⁷，吹参差兮谁思⁸。驾飞龙兮北征⁹，邅吾道兮洞庭¹⁰。薜荔柏兮蕙绸¹¹，承荃桡兮兰旌¹²。望涔阳兮极浦¹³，横大江兮扬灵¹⁴。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¹⁵。横流涕兮潺湲¹⁶，隐思君兮陫侧¹⁷。桂棹兮兰枻¹⁸，斫冰兮积雪¹⁹。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²⁰！心不同兮媒劳²¹，恩不甚兮轻绝²²！石濑兮浅浅²³，飞龙兮翩翩²⁴。交不忠兮怨长²⁵，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²⁶。朝骋骛兮江皋²⁷，夕弭节兮北渚²⁸。鸟次兮屋上²⁹，水周兮堂下³⁰。捐余玦兮江中³¹，遗余佩兮澧浦³²。采芳洲兮杜若³³，将以遗兮下女³⁴。时不可兮再得³⁵，聊逍遥兮容与³⁶。
【注释】
¹君：谓湘君。下同。夷犹：犹豫。
²蹇：发语词。中洲：即洲中。水中可居者曰洲。
³要眇：好貌修饰。宜修：善于修饰。按，这句应理解为湘夫人为了迎接湘君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
⁴沛：船走得快的样子。桂舟：用桂木做的船，取其芳香。下文的荃桡、桂棹、兰枻都与此同义。蒋骥《山带阁注楚辞》：“待神不来，故以舟往迎。”
⁵沅、湘：两条水名。从洞庭湖的南面流入湖中。
⁶江：长江。
⁷夫：语助词。
⁸参差：古乐器名。是用竹管排成的乐器，又叫排箫。因为形状像凤翅参差不齐，所以叫参差。谁思：等于说想念谁。
⁹飞龙：指龙舟。
¹⁰邅（zhān）：回转。
¹¹薜荔：香草名。柏：旌旗的总名。绸：帐幕。
¹²桡：船桨。旌：用羽毛装饰的旗子。
¹³涔（cén）阳：涔水北岸，今湖南丰县有涔阳浦，在洞庭湖和长江之间。涔，水名。极浦：遥远的对岸。
¹⁴扬灵：神驰远眺。
¹⁵女：或为湘夫人身边的侍女。
¹⁶潺湲（chán yuán）：形容泪流不止。
¹⁷陫侧：同“悱恻”，内心忧痛。《楚辞补注》：“隐痛也。”
¹⁸棹（zhào）：长的船桨。枻（yì）：短的船桨。
¹⁹斫：“击”的假借字。积雪：比喻水光空明澄澈，像冰雪一样。
²⁰搴（qiān）：摘取。
²¹媒劳：媒人只是徒劳。
²²恩不甚：意思是恩爱不深。按，此二句是湘夫人久候不至，对湘君的怨望。
²³石濑：石间的急流。水激石间，则怒成湍。
²⁴翩翩：形容船行驶轻快的样子。
²⁵怨长：怨恨深长。
²⁶不信：不践约。
²⁷骋骛：奔走。
²⁸北渚：洞庭湖北岸的小洲。
²⁹次：栖止。
³⁰周：环流。
³¹玦（jué）：一种玉制的饰物。
³²佩：指琼、琚等身上的佩玉。玦、佩可能都是湘君的赠物。澧浦：澧水的岸边。澧，水名。由湖南澧县纳涔水而入洞庭湖。
³³杜若：香草名。
³⁴下女：身边的侍女。
³⁵时：指从前和湘君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³⁶容与：游戏貌。这里是从容宽缓的意思。按，本篇和《湘夫人》写的是湘水配偶神。这篇是女巫扮女神湘夫人的独唱。
【译文】
湘君你犹豫不前为哪桩？谁把你留在洲中使我想？我修饰好容貌前来接你，乘上桂木龙舟飞快启航。我令沅江、湘江波涛平息，让千里江水平静向前淌。盼望你哟为何迟迟不来，吹奏排箫为谁思绪悠长？驾着龙舟哟我顺江北行，为驶向洞庭湖扭转航向。薜荔饰船舱蕙草饰幕帐，兰草饰旌旗荪草饰船桨。眺望涔阳浦口遥远地方，飞舟横渡大江神采飞扬。神驰远眺思绪无穷无尽，侍女声声叹息为我悲伤。滚滚热泪腮边不断流淌，暗暗思念你啊痛断愁肠。桂木的棹啊木兰做的桨，划破像层冰积雪的水光。迎湘君好像水中采薜荔，又像摘取荷花在树梢上！两人心儿不同请媒徒劳，彼此恩爱不深容易轻抛！流水啊在石间急速地流，摇船啊在江上飞快地摇。相交不忠贞怨恨必然深，说话不算数还说没空闲。清晨我在江岸纵马驰骋，傍晚停鞭留宿江北小洲。一群小鸟栖息堂屋之上，淙淙泉水在堂屋下环流。我要把玉佩都抛进大江，我要将琼琚丢在澧水旁。摘取香岛上的香花香草，要送给我身旁美丽姑娘。美好的时辰一去不复返，暂且自由自在消磨时光。
【原文】
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¹，目眇眇兮愁予²。嫋嫋兮秋风³，洞庭波兮木叶下⁴。登白兮骋望⁵，与佳期兮夕张⁶。鸟萃兮中⁷？罾何为兮木上⁸？沅有芷兮澧有兰⁹，思公子兮未敢言¹⁰。慌忽兮远望¹¹，观流水兮潺湲。麋何为兮庭中¹²？蛟何为兮水裔¹³？朝驰余马兮江皋¹⁴，夕济兮西澨¹⁵。闻佳人兮召予¹⁶，将腾驾兮偕逝¹⁷。筑室兮水中¹⁸，葺之兮以荷盖¹⁹。荃壁兮紫坛²⁰，播芳椒兮成堂²¹。桂栋兮兰橑²²，辛夷楣兮药房²³。罔薜荔兮为帷²⁴，擗蕙櫋兮既张²⁵。白玉兮为镇²⁶，疏石兰以为芳²⁷。芷葺兮荷屋²⁸，缭之兮杜衡²⁹。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³⁰。九嶷缤兮并迎³¹，灵之来兮如云³²。捐余袂兮江中³³，遗余褋兮澧浦³⁴。搴汀洲兮杜若³⁵，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注释】
¹帝子：谓湘夫人。
²眇眇（miǎo）：形容极目远望、望眼欲穿的样子。愁予：使我痛苦、忧愁。
³嫋嫋（niǎo）：微风吹动的样子。
⁴木叶：树叶。
⁵登白（píng）：指站在长满白萍草的小洲上。，秋天长的草。骋望：纵目远望。
⁶佳：佳人。谓夫人。期：约会。夕张（zhàng）：是说将要在晚上陈设起来。张，铺张陈设。
⁷萃：聚集。
⁸罾（zēng）：捕鱼的网。
⁹芷（zhǐ）：即白芷。
¹⁰公子：朱熹《楚辞集注》：“公子，谓湘夫人也。帝子而又曰公子，犹秦已称皇帝，而其男女犹曰公子、公主，古人质也。”
¹¹慌忽：同“恍惚”，形容神思迷惘。
¹²麋（mí）：一种像鹿但比鹿大点的动物。
¹³水裔：水边。
¹⁴江皋：江边高地。
¹⁵澨（shì）：水涯。
¹⁶佳人：湘夫人。予：指湘君。
¹⁷腾驾：驾着车奔腾。形容车行极快。偕逝：指湘君想与湘夫人一同前往。
¹⁸筑室兮水中：从这句至“灵之来兮如云”，都是湘君设想的与湘夫人会面后共同生活的情境。
¹⁹葺：用草盖房子。荷盖：用荷叶盖在屋顶上。
²⁰荃壁：用荃草做的墙壁。荃，一作“荪”。紫坛：用紫贝铺砌的庭院。朱熹《楚辞集注》：“紫，紫贝也。紫质黑点。坛，中庭也。”
²¹播：布。成堂：指用椒涂饰室内墙壁。这是古代习俗，取其温暖、芳香而多子。成，涂饰的意思。
²²栋：屋梁。橑（lǎo）：屋椽。
²³辛夷：香草名。楣：门上的横木。这里代门框。药：香草名。即白芷。房：指卧房。
²⁴罔（wǎng）：编织。
²⁵擗（pǐ）：分散。蕙櫋（mián）：用蕙草编织成的屋联。櫋，室中隔板，相当于现在屏风，古代称屋联。
²⁶镇：压座席的器具。
²⁷疏：分散陈列。石兰：香草名。
²⁸芷葺：用芷草加盖在荷叶屋顶上。
²⁹缭之：指房屋四周香草绕屋生长。
³⁰庑（wǔ）：即走廊。
³¹九嶷：指九嶷山的众神。
³²灵：指众神。按，以上是湘君一种美好的幻想。湘夫人并没有来，幻想消失了，怨望的心情产生了。
³³袂（mèi）：一指衣袖，二指外衣。这里指有里子的外衣。《字林》：“袂，复襦也。”复襦有里子。
³⁴褋（dié）：没有里子的内衣。《方言》：“禅衣，江淮南楚之间谓之褋。”《说文解字》：“衣不重曰禅。”这里“袂”“褋”对举成文。
³⁵汀洲：水中平地。按，这是祭祀湘水女神的诗。本篇由巫扮男神湘君独唱。关于这两篇写的神，有几种说法：第一，顾炎武《日知录》认为湘水二神是配偶神，与神话传说无关。第二，朱熹《楚辞集注》本韩愈说，湘君为娥皇，湘夫人为女英。“娥皇正妃，故称君。女英自宜降称夫人也”。第三，有人认为湘君即舜，湘夫人即舜妃，尧之二女娥皇、女英。如《礼记·檀弓》：“舜崩于苍梧。”
【译文】
湘夫人已经来到北洲上，我望穿秋水心中忧伤。秋风轻轻吹拂天气初凉，树叶凋零洞庭微波荡漾。站在白萍草坡纵目远望，与夫人约会在今天晚上。为什么山鸟聚集水草中？为什么渔网撒在树梢上？沅水有芷草澧水有兰花，思念湘夫人啊向谁去讲。盼啊神思迷惘极目远望，只见沅水澧水静静流淌。为什么麋鹿会寻食庭院？为什么蛟龙游戏河岸上？清晨我在江畔纵马驰骋，晚上我渡到大江西岸旁。听说湘夫人啊召我前去，我将驾着飞车同她前往。我们把房屋建在湘水中，还要用荷叶盖在屋顶上。荃草做墙壁紫贝铺庭院，四壁涂饰香椒作为厅堂。木兰做屋椽桂木做屋梁，辛夷做门框白芷做卧房。薜荔香草编成巨大帐幔，蕙草做的隔扇安置中央。用雪白的美玉作为席镇，各处陈设石兰一片芳香。荷叶屋顶上面加盖香芷，芬芳杜衡围绕房屋四方。汇集各种香草充实庭院，各色香花陈列门前走廊。九嶷山的众神纷纷降临，接走了湘夫人神灵如云。算了，我把外衣抛江中，我要把内衣扔在澧水滨。我在小洲采摘香花香草，将花草送给那远方的人。美好时光不可立即得到，暂且自由自在打发时辰。
卷第三十三·骚
骚下
屈平
见卷第三十二《离骚》作者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