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一首
【题解】
九章包括屈原所作的九篇诗歌。这些诗歌不是一时一地的作品,是由后人辑录在一起的。至于这些作品从什么时候编在一起的,现已不可考。
九章的思想内容与《离骚》接近,反复地抒写诗人的理想,揭露批判楚国的黑暗政治,描写被疏远或流放在外的经历、处境和苦闷悲愤的心情。这些诗歌多直抒胸臆,感情激烈,文笔比较朴素,浪漫主义成分较少。诗篇运用白描的手法,描写了大量的自然景物,语言富有表现力,形式散而不乱,跌宕有致,语气随感情的起伏而变化。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和浓厚抒情成分的完美结合是九章的主要特色。
本文所选的这篇《涉江》,意思是渡江南行,大约作于楚顷襄王三年(前296)初春。《山带阁注楚辞》:“《涉江》《哀郢》皆顷襄时放于江南所作。”这时屈原从鄂渚又被放逐到溆浦,从篇中的语气看,可能是到溆浦后写的。
【原文】
涉江
余幼好此奇服兮¹,年既老而不衰²。带长铗之陆离兮³,冠切云之崔巍⁴,被明月兮佩宝璐⁵。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⁶。驾青虬兮骖白螭⁷,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⁸。登昆仑兮食玉英⁹,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¹⁰,旦余济兮江湘。乘鄂渚而反顾兮¹¹,欸秋冬之绪风¹²。步余马兮山皋¹³,邸余车兮方林¹⁴。乘舲船余上沅兮¹⁵,齐吴榜以击汰¹⁶。船容与而不进兮¹⁷,淹回水而疑滞¹⁸。朝发枉渚兮¹⁹,夕宿辰阳²⁰。苟余心其端直兮²¹,虽僻远之何伤²²。入溆浦余儃佪兮²³,迷不知吾之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²⁴,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²⁵,云霏霏而承宇²⁶。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²⁷。接舆髡首兮²⁸,桑扈臝行²⁹。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³⁰,比干菹醢³¹。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³²,固将重昏而终身³³!
乱曰:鸾鸟凤皇³⁴,日以远兮。燕雀乌鹊³⁵,巢堂坛兮³⁶。露申辛夷³⁷,死林薄兮³⁸。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³⁹。阴阳易位⁴⁰,时不当兮。怀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⁴¹。
【注释】
¹奇服:不平凡的服饰。指下文“带长铗”“冠切云”等。比喻好的道德品质和学术修养。
²不衰:不衰减。引申为不改变。
³铗(jiá):剑柄。举偏概全,这里指剑。陆离:很长的样子。
⁴冠:这里作动词用,戴帽。切云:形容冠很高,直冲云霄。也可以理解为一种高冠的名称。崔巍:高耸的样子。
⁵明月:珍珠名。即夜明珠。璐:美玉。
⁶高驰:远远地离去。
⁷虬(qiú):古代传说中有角的小龙。螭(chī):古代传说中的无角龙。
⁸瑶之囿:古代传说昆仑山产美玉,是上帝的花园。瑶,美玉。
⁹玉英:美玉的花朵。
¹⁰南夷:可能指南方没有开化的少数民族。
¹¹乘:登上。鄂渚:地名。今湖北武昌。
¹²欸(āi):悲叹。绪风:余风。《山带阁注楚辞》:“绪,余也。谓初春而秋冬余寒未尽。”
¹³山皋:山湾。
¹⁴邸:通“抵”,抵达,停止的意思。方林:地名。一说方同“傍”。一说方是大。
¹⁵舲船:《楚辞集注》:“舲船,船有窗牖者;或曰小船也。”
¹⁶榜:船桨。汰:水波。
¹⁷容与:这里是徘徊不前的意思。
¹⁸淹:停留。回水:指漩涡。疑:同“凝”,凝滞,停滞不前。
¹⁹枉渚:地名。旧属湖南常德。
²⁰辰阳:地名。故城在今湖南辰溪县。
²¹端直:正直。
²²僻:荒僻。
²³溆浦:溆水之滨。在湖南境内。
²⁴杳:幽暗。冥冥:幽深晦暗的样子。
²⁵垠:边际。
²⁶承宇:弥漫天空。
²⁷固:本来。这里有宁肯的意思。
²⁸接舆:春秋时楚国隐士。时称“狂者”。髡(kūn)首:古代的一种刑法,剃掉头发。《楚辞集注》:“接舆,楚狂也,被发佯狂,后乃自髡。”
²⁹桑扈:古代隐士。臝:同“裸”。
³⁰伍子:即伍员。楚人,因报父仇投吴,为吴王阖庐所信用,后因谏吴王夫差被杀。
³¹比干:殷朝贤臣,被纣王杀害。
³²董:《楚辞集注》:“董,正也。”这里是动词,守正的意思。
³³重昏:《楚辞集注》:“重昏,重复暗昧,终不复见光明也。”
³⁴鸾:传说中凤凰一类的鸟。比喻忠臣贤士。
³⁵燕雀:比喻无能的小人。
³⁶堂坛:代指朝廷。
³⁷露申辛夷:比喻清廉的贤人。露申,一种芳香植物。
³⁸林薄:《楚辞章句》:“丛木曰林,草木交错曰薄。”
³⁹芳:芳香的东西。比喻贤人。
⁴⁰阴阳:古代哲学概念。指矛盾中对立着的两个面。
⁴¹忽:飘飘忽忽。形容心里没有着落的样子。按,胡克家《文选》无以上“乱曰”,现据王逸《楚辞章句》增补。
【译文】
我从小爱好奇丽的服饰,到老来这爱好仍然不变。我身上悬挂着长长宝剑,头上戴的高冠直冲云天,佩着美玉身披明月宝珠。举世污浊没有人了解我,我要奔向远方不再回顾。乘上青龙白龙驾的飞车,和舜一起游览美玉园圃。登上昆仑山玉英作食粮,我的寿命和天地一样久,我的光辉与日月一样亮。悲叹南方蛮夷无人知我,清晨我将渡过湘水长江。我登上鄂渚后回头眺望,叹息秋冬余风使人凄凉。让我的马在山湾上徐行,把我的车在方林中停放。登上小船逆着沅水而上,船桨齐划啊拍击着波浪。船在江中渐渐不肯前进,在湍急漩涡中徘徊荡漾。清早我乘船从枉渚出发,晚上就只好留宿在辰阳。只要我的心地是正直的,放逐僻远之地于我何伤。进入溆浦后我踌躇不前,心里迷茫不知该往哪方。茂密的山林幽暗又阴深,这里是猿猴居住的地方。高峻的山岭遮住了太阳,山下幽深晦暗阴雨茫茫。大雪纷纷扬扬无边无际,乌云密密层层布满天上。可怜我的生活毫无乐趣,一人孤零零地住在山里。我不改变心志随波逐流,宁肯忧愁困苦贫穷到底。从前接舆装疯剃光头发,隐士桑扈出行总是裸体。忠诚的不一定被人重用,贤能的也难以被人推举。伍员直言敢谏遭遇祸殃,比干忠心耿耿剁成肉泥。自古以来情况就是这样,我何必怨恨现在的人呢!我要坚持正道毫不犹豫,宁愿终身处在黑暗境地!
尾声:高贵的鸾鸟和凤凰,一天比一天越飞越远。燕雀和乌鹊,筑巢在堂前,露申和辛夷,枯死在林间。腥臊之物一起进用,芳洁的事物却不能靠近。昼夜颠倒错乱明暗失调,时节反常一切都在改变。我怀抱忠信却失意彷徨,飘飘忽忽我将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