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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中午。
警车停在蝙蝠大街上那个破烂不堪的红色拱门前。一个矮个子警察站在门槛的外侧,挡住了试图进入那座房子的好奇的人群。
“现在天气太热——里面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只不过死了一个人……”矮个子警察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些话。那些围观者并没有很快散开,他们在闷热的阳光下摇着折扇,显得很有耐心。
房间里呈现出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那个在前天夜里猝死的人的尸体已在昨天被法医运走了。人的死有时和一些易碎物(譬如杯子、酒瓶之类)的破碎没有什么两样,随着垃圾被清除,一切又恢复了原先的面目。死者的妻子倚着厨房的煤气灶坐在地上,从她的脸上看不出极度悲伤的样子,她那苍白而又平静的面容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冗长的回忆。
房间里光线充足,桌椅摆放得很整齐,一架老式的电扇在屋角吱吱嘎嘎地转动着。穿短袖衬衫的警官静坐在桌边的靠背椅子上,他的身体挺得笔直。在他身后,一名女警察正用皮尺在地上丈量着距离,然后在一个蓝色笔记本上留下记录。
警官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眼睛正视前方:在靠近墙角的窗户底下有一张双人床,死者的尸体在搬走之前就停放在那里。雪白的床单上有一个小小的血圈,血是从死者身体的伤口里流出来的。如果那个人是被平放在双人床上,那么他的伤口可能在背部,由于流血不多,甚至很难说床单上的血印和死者被耗尽的生命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越过那扇半开着的玻璃窗,可以看见街道另一侧的那些工厂灰色的巨大房顶和建筑物,一直起伏延伸到竖着烟囱和电线杆的灰蒙蒙的天边。
警官点燃了一支烟,在桌边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厨房里,他的脸上流露出比那个坐在煤气灶旁的女人更多的难过。
“前天——或者更早一些时候,你有没有察觉到你丈夫的举止有什么反常的地方?”警官问。
“没有。”女人想了一会儿,回答道。
“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警官说。
女人没有搭腔,她的因饥饿和疲劳显得憔悴的脸上泛出青黄的光。也许自从她的可怜的丈夫命归西天之后,她就一直坐在厨房潮湿的地上。
“你的丈夫身体是不是一直很健康?”
“死之前他从来没有得过感冒。”女人说。
警官也许觉得站着和女人说话有些不合适,就挨着她蹲了下来。
“恕我冒昧——”警官顿了一下,“你和丈夫性生活和谐吗?”
女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摇了摇头。
“为什么?”
女人脸上显现出为难的神色,警官焦躁地打了一个响指,有时候,问题过早地触及这些敏感的区域反而容易受阻。
“他在和我干那种事的时候,常常一个劲地翻看电影画报。”过了一会儿,女人终于说道。
这时,那个女警察也来到了厨房的门前,她捋了一下额前的汗水,将手里的笔记本交给警官。警官把那个笔记本匆匆翻了一下,又重新合上递给他的女助手。
“死者——你的丈夫精神上是不是一直很忧郁?”
“他有一种奇怪的病。”女人说。
“什么病?”
“他看见光从玻璃窗中投射到墙上就感到紧张,我实在看不出墙上那块白色的光斑有什么可怕,可他总是一个劲儿地喘息,浑身颤抖。自从在一个平常的午后他突然犯病之后,我们家的窗帘就一直合着,即使夏天也是这样,不过,有时风还是会把窗帘撩开……”
“你丈夫在户外看见阳光也这样吗?”
“不。”
女人的眼神中显现出某种警觉的机敏,她看见那个倚在门边的女警察一字不漏地记下她的话,感到有些不自在。她看了看那个姑娘,又看看警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丈夫的死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吗?他又不是死于谋杀——”女人说。
“应该说……没有太大的关系……不过……我们想弄清楚一些细枝末节……我们总要对死者负责吧……你是不是觉得你丈夫神经有些不大正常?”
“不,他很正常,我能断定他很正常,他比我们活着的每一个人都正常。”女人说。
警官搔了搔头皮。
“当然——”警官吐了一口气,“对一个人是否患有神经病不像以前那样容易界定了,我们这个城市的神经病发病率比一九五六年整整提高了六倍,你丈夫的病也许没这么严重,可能只是一种妄想症……从尸体背部的伤口来看,你的丈夫死于非命,但我们认为他极有可能是自杀。”
“他不可能自杀。”女人说。
“不,是自杀。昨天晚上,我们接到了医院送来的验尸报告,你的丈夫在死前感染了梅毒,我们可以确切地告诉你,梅毒是从G省的一个妓女那里传染上的。为了确保市民的生活安宁,我们在几年前就建立了市民行动档案,你丈夫的行踪很早就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一天黄昏,我们的一名便衣在起义大街的广场附近看见你丈夫和那个妓女待在一起。所以,我们认为你丈夫由于感染了梅毒,精神极度恐惧,导致了你所说的那个奇怪的病症,然后他选择了一种奇特的方式自杀。他之所以选择这样的方式,是因为他不愿意让人看到他的胆怯,故意造出一种自然死亡的假象,把死亡的罪责推给第三者。”
“那个G省的妓女已经被我们收容了。”倚在门边的那个女助手说了一句。看得出,她一直想找机会插话。
这间厨房毫无生气,煤气灶上布满油垢,一套紫色锅子和勺子成排地挂在墙上,看不出任何日常做饭的痕迹。女人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地上,她的身架随着轻微的啜泣而颤抖,警官抓过她的一只手,使劲地捏了一下,仿佛要使她更加镇定些。
“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太不幸了。”警官说,“不过,你其实……也用不着过分悲伤……自杀也许是你丈夫所能采取的最恰当的结束生命的方法,因为即使他不这样做,梅毒也会很快……”
“就是这么回事……”女助手附和道。
警官慈祥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头有些晕眩,也许在地上蹲得太久了。
“你晚上一个人在屋子里是不是害怕?”警官问。
“害怕什么?”
“我的家就住在附近,晚上,我可以……”
“不,我一点也不害怕。”女人说。
警官和他的女助手下楼的时候,那个矮个子警察仍然站在门槛外侧,驱散着围观的人群,太阳永不衰竭的光芒烤炙着长长的街道。
“……里面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你们即使进去了也看不见尸体……尸体昨天就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