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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炎热的黄昏,我说不准确切是哪一天,我突然得了一种奇怪的疾病。这种病说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看见阳光从窗户中射进来,照在墙壁上,就感到惊慌失措。眼下这种病并没有对我的躯体造成任何可见的危害,譬如说它还没有影响到我的食欲,但是,在极度的忧郁中,我预感到它也许是另一个更为可怕的疾病的先兆。现在,我坐在蝙蝠大街七号的一家私人诊所里。我的朋友,一个著名的神经科兼内科医生坐在我对面,他双手相扣,支撑住不断下沉的头颅,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我想我大概已经在这个诊所里待了很久了。
“后来呢?”医生说(由于他的嘴巴一时疏忽,一缕口涎从指缝中流到了桌上)。
“后来,”我说,“后来雨就停了,我跟父亲回到家里。我推开堂屋的门,看见母亲正蹲在一张草席上缝被角。她对我笑了笑,俯下身体咬断被角上那根长长的白线。阳光从土墙上窗骨的缝隙中照到她身上,她穿着青蓝色的布衫,乳房……”
“你后来看到过芦苇荡里遇见的那个女人吗?”
“没有,从那以后不久,我的父亲就死了。”
“怎么回事?”
“我父亲的死是因为那些河蚌。你知道河蚌分为两种,一种是活的,用刀将它的硬壳劈开,就可以看见里面的新鲜蚌肉。另一种是死蚌,里面盛满了污泥,也就是说只是一些蚌壳。但两者在水下摸上去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有一天,我父亲端回来满满一木盆河蚌竟全是蚌壳。这听上去似乎不大可能,但这是真的。第二天清晨,我们发现父亲吊死在羊圈里。只有我知道他的死因:在乡间的习俗中,蚌壳和性之间似乎存在某种联系……”
医生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显然他对我的叙述有些不耐烦。
“我知道你读过很多弗洛伊德的书,”医生说,“我不否认你刚才讲述的那个蚌壳的故事对治疗你的疾病具有一定的价值。据我所知,童年的记忆对一个步入成年的人的精神疾病的诱发并不像弗氏所吹嘘的那样神乎其神。事实上,弗氏如果懂一点中医的话就不会那样狂妄。我想一切事物的真谛只存在于它的表面,正如一切生命都活跃于肌肤是一样的道理。你只要关注一下周围的平常事物,病症的源头不难找到。当然,这还要看你在多大程度上袒露你的内心世界。”
“我……”
“你和妻子性生活和谐吗?”
“不。”我说。
“你用不着那样紧张。”医生笑了笑,“我对你们这些具有很高知识修养的病人总是感到很为难。在治疗精神疾病这个问题上,知识似乎已经成为一种障碍。你们这些人往往会自己编造出荒诞不经的理由为疾病做出解释,什么蚌壳,恋母情结,全是自作聪明——对我谈谈周围发生的事吧。”
“前不久的一天早上,”我试探着说,“我从你的诊所回家,走到马路当中发现我随身带着的一把钥匙忘在了诊所里,我返身来取,你当时正坐在屋角用扑克牌算命(医生肯定地点点头),我拿着钥匙刚刚跨出诊所的门槛,就感到有人在我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女人停在马路边上刷着白漆的栏杆上看着我。过了好久,我才认出她来,她是G省乡间的一个土匪的女儿,我小时候曾随外祖父到她家去过。这件事真是一个巧合,太巧了,告诉你你也许不相信。后来我就去了她的住所,在起义大街广场附近,后来我们……”
“我明白了——”医生双手互揉,指关节咔咔作响,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现在已是深夜,窗外高大的梧桐树在风中摇动发出沙沙的响动。附近像是有一幢大楼正在施工,打桩机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不断被夜晚的天空吸没。诊所里异常宁静,靠墙放着一张装有四个橡皮轮子的单人床。在我和医生之间的桌上,有一盆塑料花,在塑料花的阴影之下,诊所里的一切仿佛都感染了塑料的性质:桌子,墙壁,吊灯,人……
过了好久,医生抬起头来:“故事对你写小说也许很重要,可医生需要的只是一些现象,譬如说陌生人的一次奇怪的眼神,你和妻子的一次争吵,甚至梦境中出现的下雪的场景……”
“我有一次做梦梦见妻子……”
“很好,往下说。”医生兴奋地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梦见妻子要杀掉我……”
“杀掉了没有?”
“没有。”
“她用的是什么凶器?一把剪刀?一根绳子?”
“记不清了。”
医生搓了搓手,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患了眼下颇为流行的臆想症,”医生说,“由于这种病在我们这个城市里刚刚被发现,我们一时还搞不清楚它的来龙去脉。前些时候,有一个和你患了同样疾病的人来到我的诊所,告诉我他梦见妻子用芦苇杀人。几乎每一个病人都声称在梦中发现妻子要谋杀他,但妻子使用的工具则各不相同,有时是芦苇,有时是猪的一段肠子,有时是一条蛇。”
我一愣。
“这种梦境的出现和丈夫发现妻子有外遇有关。正如你所说,这种病对人的身体一时还构成不了太大的伤害,但久而久之,人就会出现死亡和性的幻觉。”
医生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回到我对面的桌边坐下:“一般来说,到了这种病的后期,幻觉就像海洛因一样容易使人上瘾。他们不是沉浸在妻子和另一个男人交媾的场景中不能自拔,就是设想自己死后出现的种种现实。”
“这病还能治吗?”
医生咳嗽了一下,他侧过身擤了擤鼻涕,掏出一块手绢来擦了擦脸,然后将它放在桌面上。我看清那是一块蓝色的纱质手绢,绢面的一角有个被烟头烫穿的焦黄的小洞。“你不是害怕墙壁上的反光吗?”
“是啊。”
“戴副墨镜试试吧。”医生想了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