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衷情

诉衷情(1)

香灭帘垂春漏永，整鸳衾。罗带重。双凤(2)。缕黄金[1]。窗外月光临。沉沉(3)[2]。断肠无处寻。负春心[3]。

【校记】

(1)玄本调作“诉裏情”，误。

(2)双凤二句：陆本断作“双凤缕黄金”。

(3)沉沉三句：王辑本作“□沉沉。□断肠无处寻。□□负春心”。王氏意将此首三十三字体，改为与下首三十七字体同。按：此首与韦庄“碧沼红芳烟雨静”一首同。沉沉：钟本作“沈沈”。

【笺注】

[1]罗带三句：言罗带上有金线绣出的双凤图案。

[2]沉沉：夜深寂静。南朝宋鲍照《代夜坐吟》：“冬夜沉沉夜坐吟，含声未发已知心。”唐罗隐《秋夜寄进士顾荣》：“秋河耿耿夜沉沉，往事三更尽到心。”

[3]春心：男女之间的相思爱慕情怀。南朝梁萧绎《春别应令》之一：“花朝月夜动春心，谁忍相思不相见？”

【集评】

钟本评语：香灭帘垂，意甚悄然。

萧继宗《评点校注花间集》：全词骨肉亭匀，音节闲雅。词至“断肠无处寻”，文气可止，但缀以“负春心”三字，袅袅余音，初非赘响。“断肠”二字，于文理有亏。《酒泉子》第二首，有“月临窗”句，一本“月”字作“灯”，试想以“灯”“临窗”，直是更夫巡夜，是何景色！观此词第六句，益证“灯”字之谬矣。

其二

永夜抛人何处去(1)[1]，绝来音[2]。香掩(2)。眉敛(3)。月将沉。争忍不相寻(4)。怨孤衾[3]。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5)。

【校记】

(1)永夜：紫芝本、吴钞本作“夜永”。

(2)：玄本、张本作“阁”。

(3)眉敛二句：陆本断为“眉敛月将沉”。

(4)不：雪本无此字。

(5)深：吴钞本作“沉”，误。

【笺注】

[1]永夜：长夜。《列子·杨朱》：“肆情于倾宫，纵欲于永夜。”南朝宋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八首》之四《徐干》：“行觞奏悲歌，永夜继白日。”

[2]来音：来信。唐贾岛《寄友人》：“同人半年别，一别寂来音。”

[3]孤衾：一床被子。常喻独宿。南朝梁柳恽《捣衣》：“孤衾引思绪，独枕怆忧端。”

【集评】

钟本评语：“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为“天还知道，和天也瘦”作俑。

汤显祖评《花间集》卷三：要到换心田地，换与他也未必好。

茅映《词的》卷一：到底是单相思。

王士禛《花草蒙拾》：顾太尉“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自是透骨情语。徐山民“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全袭此。然已为柳七一派滥觞。

王士禛《五代诗话》卷四引《知本堂读杜》：杜陵《月夜》诗，明是公忆鄜州之闺中及小儿女，却代闺中忆己，又分别之曰，某解忆，某不解忆；明是公忆鄜州闺中及小儿女，遂于月下伫立，不觉长久，却云闺中看月许久，鬟必湿，臂必寒也；明是公忆闺中久立月下而泪不干，却云何时偕闺中倚幌双照泪痕。身在长安，神游鄜州，恍若身亦在鄜州，神驰长安矣。曩读顾夐《诉衷情》词云：“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是此一派神理。

沈雄《古今词话·词评》上卷：《蓉城集》曰：“顾太尉《诉衷情》曲：‘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虽为透骨情语，已开柳七一派。”

吴衡照《莲子居词话》卷二：言情以雅为宗，语丰则意尚巧，意亵则语贵曲。顾夐《诉衷情》云云。……直是伧父唇舌，都乏佳致。

陈廷焯《云韶集》卷一：元人小曲，往往脱胎于此。

陈廷焯《词则·闲情集》卷一：末三语嫌近曲。

王闿运《湘绮楼词选》前编：亦是对面写照。有嘲有怨，放刁放娇，诗所谓“无庶予子憎”，正是一种意。

王国维《人间词话删稿》：词家多以景寓情。其专主作情词而绝妙者，如牛峤之“甘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顾夐之“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此亦闺人怨情之词。“换我心”三句，乃人人意中语，却能说出，所以可贵。

俞平伯《唐宋词选释》：本篇白描，作情极的说法，仍有含蓄。如本句“争忍不相寻”，相寻又怎么样呢？口气未完，却咽住了，得断续之妙。

唐圭璋《词学论丛·论词之作法》：词自避俗外，尤须避熟。盖熟亦俗也。予所谓清新者，即不熟。……顾太尉“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固甚新妙，但李之仪云“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徐山民云“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则皆熟矣。

萧继宗《评点校注花间集》：夹叙夹议，一片浑成。“换心”二语，过来人均有同感，但作者为道出第一人，所以可贵。元人小曲，精彩处往往类此。亦峰之说，颇具眼力。然谓必于此脱胎，则又书生陋见。汤显祖作深一层想，论情尚可，论文则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