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仙子

天仙子(1)

怅望前回梦里期[1]。看花不语苦寻思。露桃宫里小腰肢(2)[2]。眉眼细[3]，鬓云垂[4]。唯有多情宋玉知(3)[5]。

【校记】

(1)《金奁集》入“歇指调”。吴钞本、张本作“天仙子五首”。

(2)露桃宫里：四印斋本、林大椿《唐五代词》作“露桃花里”。吴钞本作“露盘宫里”。“肢”，张本朱笔校补。

(3)唯：玄本作“惟”。

【笺注】

[1]怅望：怅然想望。唐杜甫《咏怀古迹五首》：“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梦里期：谓梦里相会。

[2]露桃：《乐府诗集》卷二十八《鸡鸣》：“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后因称桃为“露桃”。

[3]眉眼细：唐白居易《龙华寺主家小尼》：“头青眉眼细，十四女沙弥。”

[4]鬓云垂：唐韩偓《席上有赠》：“鬓垂香颈云遮藕，粉著兰胸雪压梅。”

[5]唯有句：宋玉作有《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描摹女子美色，极尽形容之能事，故曰“多情宋玉”。意为此女之美亦唯有宋玉能赏知。

【集评】

钟本评语：非常之胜场。

萧继宗《评点校注花间集》：末句“知”字所指，谓首句“梦里”之期也。“露桃”三句，只是插入，不觉稍隔。

其二

其二(1)

深夜归来长酩酊(2)[1]。扶入流苏犹未醒[2]。醺醺酒气麝兰和[3]。惊睡觉[4]，笑呵呵。长道人生能几何(3)[5]。

【校记】

(1)王辑本此首列“其五”。

(2)深夜：雪本作“夜深”。

(3)长道：全本、王辑本作“长笑”。能：王辑本作“得”。

【笺注】

[1]酩酊：大醉貌。汉焦延寿《焦氏易林》：“醉客酩酊，披发而行。”《晋书·山简传》：“简优游卒岁，唯酒是耽。……置酒辄醉，时有儿童歌曰：‘山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唐李白《襄阳曲》：“山公醉酒时，酩酊高阳下。”

[2]流苏：即流苏帐。参卷二韦庄《菩萨蛮》（“红楼别夜堪惆怅”）注〔二〕。

[3]醺醺：酣醉貌。唐元稹《六年春遣怀八首》之五：“伴客销愁长日饮，偶然乘兴便醺醺。”麝兰：麝香与兰草，以之形容酒气。

[4]睡觉：睡醒。唐李中《酒醒》：“睡觉花阴芳草软，不知明月出墙东。”

[5]长道：长声叹道。

【集评】

钟本评语：有狂达趣。

汤显祖评《花间集》卷一：有此和法，便不觉其酒气，虽烂醉如泥，受用矣。

李冰若《花间集评注·栩庄漫记》：此词写醉公子憨态如掬。与“门外猧儿吠”一词可合看也。

萧继宗《评点校注花间集》：此首一气贯注，自妇人眼中，见狂奴故态，一泄无余，不似“门外猧儿吠”一词之转折深入，耐人寻味。首两句仄韵起，至第三句忽转平，因同为七字句，故“和”字韵承顶乏力，终不如全章用平之为胜也。

其三

其三(1)

蟾彩霜华夜不分[1]。天外鸿声枕上闻[2]。绣衾香冷懒重薰(2)[3]。人寂寂[4]，叶纷纷[5]。才睡依前梦见君(3)[6]。

【校记】

(1)王辑本此首作“其二”。

(2)薰：吴钞本、玄本、四库本、全本、王辑本作“熏”。毛本、后印本、正本作“”。

(3)依前：雪本作“依然”。

【笺注】

[1]蟾彩：月光。传说月中有蟾蜍，乃姮娥变化而成。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天文志》刘昭注曰：“羿请无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以奔月。……姮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后遂用“蟾蜍”为月亮的代称。唐杜甫《八月十五夜月》之二：“刁斗皆催晓，蟾蜍且自倾。”五代孙光宪《浣溪沙》：“自入春来月夜稀，今宵蟾彩倍凝辉。”霜华：霜。唐李世民《秋暮言志》：“朝光浮野烧，霜华净碧空。”

[2]天外鸿声：天外传来的雁声。天外：极言其高远。唐李颀《送李大贬南阳》：“鸿声断续暮天远，柳影萧疏秋日寒。”

[3]香冷：薰香的绣被已冷。

[4]人寂寂：唐皇甫冉《杂言迎神词》：“气凄凄，人寂寂。”

[5]叶纷纷：唐刘长卿《夏口送长宁杨明府归荆南因寄幕府诸公》：“向烟帆杳杳，临水叶纷纷。”

[6]依前：依旧。唐元稹《辛夷花》：“明日不推缘国忌，依前不得花前醉。”

【集评】

陈廷焯《词则·别调集》卷一：端己词时露故君之思，读者当会意于言外。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月冷霜严，雁啼月落，写长夜见闻之凄寂。注重在结句醒而复睡，依旧梦之，可知其“长毋相忘”也。

丁寿田等《唐五代四大名家词》乙篇：“依前”别作“依稀”，但不若作“依前”胜。盖着一“前”字，可知梦见非一次矣。

李冰若《花间集评注·栩庄漫记》：清婉。

萧继宗《评点校注花间集》：情丝缠绵，精神困乏，意在辞外，末语尤深挚。

其四

其四(1)

梦觉云屏依旧空(2)[1]。杜鹃声咽隔帘栊(3)[2]。玉郎薄幸去无踪(4)[3]。一日日，恨重重。泪界莲腮两线红[4]。

【校记】

(1)王辑本此首作“其三”。

(2)云屏：王辑本作“银屏”。

(3)栊：晁本、陆本、影刊本作“拢”。

(4)薄幸：吴钞本、茅本、钟本、汤评本、合璧本、玄本、毛本、后印本、正本、四库本、清刻本、全本、林大椿《唐五代词》、《韦庄词校注》、《温韦冯词新校》作“薄倖”。踪：茅本作“纵”。

【笺注】

[1]梦觉句：李谊《花间集注释》曰：“直承前首，谓梦中与君相见，梦觉则空。”云屏：画有云形图案或饰以云母的屏风。晋张协《七命》：“云屏烂汗，琼壁青葱。”唐刘长卿《昭阳曲》：“芙蓉帐小云屏暗，杨柳风多水殿凉。”此指女子卧室。

[2]杜鹃声咽：晋常璩《华阳国志·蜀志》：战国时蜀王杜宇号望帝，为蜀除水患有功，后禅位退隐西山，化为杜鹃。唐杜甫《杜鹃行》：“声音咽咽如有谓，号啼略与婴儿同。”

[3]玉郎：古时女子对丈夫或情人的爱称。唐晁采《雨中忆夫》：“何事玉郎久离别，忘忧总对岂忘忧。”《敦煌曲子词·鱼歌子》：“雅奴卜，玉郎至，扶不（下）骅骝沉醉。”薄幸：同“薄倖”，薄情，负心。唐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4]泪界：泪水在脸上流出的痕迹。界：分划。晋孙绰《游天台山赋》：“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以界道。”莲腮：姣好如莲花的脸腮。

【集评】

钟本评语：何籀词：“泪痕如线，界破残妆面。”

李调元《雨村词话》卷一：词用“界”字始韦端己，《天仙子》词云：“泪界莲腮两线红。”宋子京《蝶恋花》词效之云：“泪落胭脂，界破蜂黄浅。”遂成名句。

况周颐《餐樱庑词话》：韦词运密入疏，寓浓于淡，如《天仙子》“蟾彩霜华”、“梦觉云屏”二首及《浣溪沙》、《谒金门》、《清平乐》诸词，非徒以丽句擅长也。

萧继宗《评点校注花间集》：“界”字，亦即“阑干”之意。粉面泪痕，不易得一动词以状之，着一“界”字，不独清新，亦见生动。梦觉屏空，示人之未归；隔帘鹃咽，恨人之未归，至“玉郎”句始点明，便无一虚设语。三字两句，近于率笔，“一日日”，见淹留之久，“恨重重”，写怅望之深，故不觉其率。蕙风所谓运密入疏，正不易为。若信笔苟作，便成肤泛。

其五

其五(1)

金似衣裳玉似身[1]。眼如秋水鬓如云[2]。霞裙月帔一群群(2)[3]。来洞口[4]，望烟分[5]。刘阮不归春日曛(3)[6]。

【校记】

(1)王辑本此首作“其四”。

(2)霞裙月帔：彊村本《金奁集》作“霞裾月帐”。

(3)归：王辑本作“来”。日：《词谱》作“自”，胡辑本《韦庄词注》曰：“自”字佳。曛：汤评本、合璧本作“矄”。

【笺注】

[1]金似句：即衣裳似金身似玉。

[2]眼如秋水：喻眼波明澈。唐白居易《宴桃源》：“鬒鬓亸轻松，凝了一双秋水。”唐李贺《唐儿歌》：“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仁剪秋水。”韦庄《秦妇吟》：“西邻有女真仙子，一双横波剪秋水。”鬓如云：女子鬓发盛美如云。《乐府诗集》卷二十五《木兰诗》：“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3]霞裙月帔：云霞为裙，月华为帔，形容仙子华丽的服饰。唐孟郊《同李益崔放送王炼师还楼观兼为群公先营山居》：“霞冠遗彩翠，月帔上空虚。”唐曹唐《小游仙诗》之二七：“西汉夫人下太虚，九霞裙幅五云舆。”

[4]洞：此指天台桃源仙洞。

[5]烟分：烟开，烟雾消散。

[6]刘阮：参见卷二温庭筠《思帝乡》（“花花”）注〔六〕。曛：落日余晖。南朝宋谢灵运《晚出西射堂》：“晓霜枫叶丹，夕曛岚气阴。”

【集评】

汤显祖评《花间集》卷一：无此结句，确乎当删。

又：以上四章俱佳绝，卒章何率意乃尔。岂强弩之末，江郎才尽耶？

李调元《雨村词话》卷一：太白词有“云想衣裳花想容”，已成绝唱，韦庄效之，“金似衣裳玉似身”，尚堪入目。

丁寿田等《唐五代四大名家词》乙篇：此词盖借用刘阮事咏美人窝耳。“曛”字极佳，宋祁“红杏枝头春意闹”之“闹”字，不能过也。

李冰若《花间集评注·栩庄漫记》：此首正合题目，唐五代词词意即用本题者多有之。似非强弩之末也。

唐圭璋《词学论丛·温韦词之比较》：《天仙子》“金似衣裳玉似身，眼如秋水鬓如云”，皆提空写人，潇洒出尘之态，与飞卿所写矜贵雍容之态，各不相同。

吴世昌《词林新话》卷二：端己《天仙子》（“金似衣裳玉似身”）咏女冠。

萧继宗《评点校注花间集》：虽用本意，究非佳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