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午5点,亲家张仁德在岭西客车站接到侯厚德一家三口。
孙子张安健出生以后,儿子张沪岭跳楼早逝带给张仁德的无尽伤痛才稍有减弱,他特别感激能为儿子留下血脉的媳妇侯正丽,爱屋及乌,对亲家一家格外热情,亲自开车接站。
与亲家见面后,张仁德开车直奔省政府家属院附近的省交通厅宾馆。省交通厅宾馆经过全面改造,由招待所跃升成高档餐厅,装修豪华,服务周到,菜价自然不便宜。张家为了显示热情,将接待安排在这家新餐厅。
吴学莲、侯正丽等人提前到餐馆等候,两个大人逗弄着牙牙学语的张安健,倒不觉得等待的时间难过。与亲家见面后,吴学莲见到杜小花看着张安健灼热的眼光,将孙子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叮嘱道:“丑丑才睡醒,人还不太新鲜,要轻点。”
杜小花将外孙抱在怀里,逗了一会儿,她将外孙递给围在身边看稀奇的侯海洋,道:“二娃,抱一抱你的侄儿。”
吴学莲紧张起来,盯着侯海洋的手,道:“侯海洋会不会抱小孩?”她的潜台词是“不会抱小孩就别抱”,配合着她的紧张表情,大家都听得很明白。
在姐姐目光鼓励下,侯海洋如捧着和氏璧一般用力抱着侄儿。张安健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乱转,用小胖手去摸舅舅下巴,他随即感到被抱得太紧,身体不舒服,手脚一阵乱动。侯海洋是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婴儿,总是担心摔着明眸皓齿的小侄儿,不一会儿就觉得肌肉僵硬,手臂酸麻。当吴学莲伸出双手时,他顺势将小侄儿递了过去。
吴学莲将孩子抱在怀里,闻着奶香味,就如夏天喝了冰镇水,每个毛孔舒畅起来,她看着侯海洋眉开眼笑,道:“侯海洋好好学习,舅舅要给丑丑娃当榜样。”
晚餐在温情脉脉的气氛中进行,两家人小心地回避着“张沪岭”三个字,把话题集中到侯海洋身上。
侯海洋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总是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渐渐感到疲惫和麻木,不如当初那么兴奋。他最先放下筷子,独自来到阳台,点燃一支烟,欣赏岭西远胜于茂东的夜景。不经意间回头朝餐厅里看了看,灯光下,母亲神情略为紧张,暗自担心被省城亲家瞧不起,越是如此,越是让她在应酬时显得不自然。
细细地看着日渐苍老的母亲,侯海洋脑里不由得浮现起父亲数着钞票的画面,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他为不能支撑家庭、减轻父母负担而羞愧。
晚餐过后,张仁德热情地邀请侯家人都住在张家。侯厚德不愿意过多麻烦亲家,婉言谢绝。
侯厚德、侯海洋和杜小花三人回到侯正丽在华荣小区的家。
张仁德、吴学莲、侯正丽、张安健回到省政府家属院。
14日,侯正丽开车接父母前往省人民医院。
省人民医院设施先进,医生水平高,吸引了全省疑难重症病人,很多人为了挂有限的专家号,凌晨就来到医院等候。行走在医院走道上,消毒水和病人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医院味道。从一楼走到五楼,能看到无数形态各异的病人,有男有女,有年轻人有老年人,有富人有穷人,人的脆弱与无助在此一览无余。
挂号以后,一家人耐心地在专家门诊外面等待,足足两个多小时才与医生见面。医生略为询问后,开出一系列检查单子。拿着检查单子去交费,杜小花被检查费吓傻了,道:“还没有看病,就要花这么多钱!”侯正丽打断道:“医生当然要依据检查结果开处方,不检查就开药是小医院的毛病。别老是想着钱,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抽血、尿检后,母亲去做b超,侯海洋和姐姐在走道外聊天。
“大学四年,我不会从家里拿钱,一定要想办法赚钱养活自己。”侯海洋是第一次在姐姐面前说出自己的决定。
“二娃别想着去打工,认真读书的收获比打工强得多,这是我的经验。我还有点积蓄,虽然不多,供你上大学足够。”侯正丽其实也不宽裕,除了张沪岭留下的房产以及基本停业的装修公司外,现金只余下八万多,这还是林海所资助,但是她不想把困难告诉父母和兄弟。
“姐,你想错了。第一,我不是才从学校毕业的学习,早就不习惯让家人来养活,在复读班没有办法做生意,但是在大学肯定能想到办法;第二,我从来没有想过去打工,打工辛苦,赚钱也不多。我说的赚钱是做小生意,比如餐馆、书店、花店、文具店等,具体哪一行还没有做决定,但是肯定要做一个生意。”
侯海洋与其他同龄大学生最大的不同是闯荡过广东,经历非常丰富。经历决定思维,尽管没有一点启动资金,他还是选择做生意而不是打工。
“如果真要做生意,那一定要选准项目,启动资金我可以提供,但是不能太多。”
“姐,我们事先说好,我有可能要借启动资金,这笔钱必须要还的。”
“你别分得太清楚,分得太清楚就见外了,我只有一个弟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几项检查结果在下午两点以后才能拿到。一家人在医院外面吃了便餐,两点后去拿了结果,再找医生诊断。下午四点治疗结束。侯海洋手中提了一大包药片、药剂,杜小花一脸沮丧,唉声叹气地道:“我怎么会得这种病,要花好多钱。二娃马上要读大学,大妹公司不景气,我以后不在省城治病,贵得咬人!”
侯厚德安慰道:“大医院水平高,打针拿药就行了。如果在巴山县医院治病,十有八九就要让你住院,真要住院,这点费用打不过来。所以在大医院看起来贵,实际上算起来还比小医院便宜。”
侯海洋道:“关键是要能治病,不能治病,再便宜有什么用。”
杜小花道:“现在企业不景气,效益不好,说破产就破产。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要家要多存点钱。”
侯正丽挽着母亲胳膊,道:“妈,别担心钱的事情,人比钱重要,只要治好了病,比什么都强。”
侯海洋走在最后面,暂时没有把“在大学自己养活自己”的想法告诉父母,免得增加母亲杜小花的心理负担。
15日,侯厚德原本准备返回巴山,张仁德坚持要带亲家到岭西城里玩一天。侯厚德不忍拒绝张家的好意,同意玩一天,16日再回家。
上午9点,张仁德驾车来到华荣小区楼下,带着亲家夫妻到岭西公园游玩。侯海洋不愿意跟着几个中年人游公园,寻了身体不舒服的借口留在家里。他在窗边看着小车走远,正准备出门,接到姐姐侯正丽的电话。
“下午五点,你到家里来找我,我们一起出去和林海吃饭。”
“你出去吃饭的自由都没有?”
“这事一句话说不清楚,记得五点钟来找我。中午提前打个电话过来,让家里人有个准备。”
放下电话,侯海洋想着姐姐剪不断理还乱的状况,暗自摇头。他出门后,沿着东城区的街道漫无目的胡乱闲逛,寻找赚钱灵感。
九十年代以后,岭西城区如气球一般迅速膨胀,西部城区由菜地稻田变成了宽阔公路、厂区和楼房,地下被挖开,安放了密如蛛网的市政管网,重要机关大多搬迁于此,一座现代化新城拔地而起。东部城区作为传统老区,城市建设明显落后于新区,街道狭窄,房屋破旧,但是在商业、文化、教育上仍占据明显优势,行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侯海洋走到育才中学附近,发现年轻人明显多了起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暗自纳闷:“现在是暑假,怎么会有这么多学生?这些年轻人明显比高中生成熟,难道是大学生?”
有人在人群中散发宣传单。
宣传单主要内容是《关于进一步改革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和毕业生就业制度的试点意见》,其中一段话引起侯海洋高度注意:“从招生开始,通过建立收费制度,改变学生上大学由国家包下来、毕业时国家包安排职业的做法。同时,建立相应的奖学金、贷学金制度,鼓励学生努力学习,引导学生毕业后参与劳动力市场的竞争,国家不再以行政分配而是以方针政策指导、奖学金制度和社会就业需求信息来引导毕业生自主择业。这样,逐步建立起学生上学自己缴纳部分培养费用、毕业后多数人自主择业的机制。”
另一条是“高等教育不属于义务教育,高等学校可以向学生收取部分培养费用,但要建立科学的收费制度,制定合理的收费标准。收费标准可因地因校因专业而异,既要考虑到实际培养费用,又要考虑到学生家庭的承受能力,由学校提出意见后报学校主管部门实事求是地确定。”
侯海洋反复琢磨:“从宣传单的意思来讲,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学校却不再统分统配,而且还要交比现在更高的学费?他妈的,这是什么世道!”
在他原来的想法中,赚钱主要是为了支付生活费用以及学杂费,如果学校要收取培养费,这个培养费肯定比学杂费高得多,否则不会单独出一份文件。他再读一遍宣传单,基本确定自己的判断大体没有错,不由得怒火中烧,忍不住骂娘。
在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一幢大楼外墙悬挂着一副不太起眼的标语——岭西首届大学生双向选择会。大楼入门处有一块牌子——岭西市人才交流中心,牌子下面是人才交流中心示意图。
侯海洋顺着人流来到二楼大厅。大厅摆了一圈桌子,围成四方形。每张桌子都放着用人单位的招牌,有“岭西粮食集团”“岭西建筑投资总公司”等国有企业,还有如“木山集团”等私人企业。最初侯海洋并不清楚哪些是国有企业和私人企业,听到参加应聘同学议论,才知道人头攒动的是国有企业,门庭冷落的是私人企业。
“岭西建设银行”桌前围了厚厚几圈同学,他们表情严肃,手里拿着简历,奋力朝前挤。
另一家名为“沙州建投”虽然在桌前写着“国有一级企业”的介绍,由于不是“岭西”开头的企业,与岭西建设银行相比显得门庭冷落。“沙州建投”桌后坐着一位衣着端庄又不失时尚的年轻女子,她低头看着手中资料,并不理睬走来走去的学生们。
侯海洋觉得这位女子面熟,停下脚步,多看一眼。
居中所坐的女子是沙州建投最年轻的副总经理李晶,她亲自带队参加岭西省第一届大学生双向选择招聘会,没有想到,满屋子来应聘的大学生都眼高于顶,找工作带着明显的盲目性,追逐着带有“中国”“岭西”字头的大公司,比如岭西第五建筑公司业务下滑严重,实力远逊于沙州建投,因为带有“岭西”两个字,招聘桌前堆了厚厚一叠应聘书。沙州建投实力远超岭西五建,因为带着沙州的帽子,只算地方军,大学生们不屑于往地市下属企业投放简历,这个展台目前只收到一份应聘书。
李晶感觉有人驻足桌前,抬头看了一眼,随口道:“这是我们公司的资料,你可以看看。我们虽然是沙州的国有企业,实力还是很强的。”
侯海洋拿起沙州建投的宣传单,看到里面的“茂东市巴山公路”的图片,他猛地想起招聘者曾在二道拐外面公路现场与自己见过,道:“你们公司在巴山县修公路时,我和你在二道拐外面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你向我问路。”
李晶回忆了一下,脑海中没有在二道拐外与眼前人见面的印象,但是她对眼前这位年轻人的神情举止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温和地抱歉道:“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你是来招聘的吗?我们公司欢迎有能力的年轻人,能为你们提供施展抱负的舞台。”
侯海洋原本只是随便看看,并不想与招聘单位深谈,眼前的女子颇有亲和力,让他多了些说话的欲望,道:“我没有文凭,你们招不招?”
李晶道:“英雄不问出处,我们公司不拘一格要人才,只要真有能力,我们都欢迎。如果有兴趣,可以填个表,留下地址。”
站在一旁的沙州建投的职员是老油条,素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见李晶愿意与眼前年轻人谈话,主动介绍道:“这是沙州建投副总经理李晶,分管着组织人事工作。”
侯海洋原以为李晶只是普通人员,没有料到是副总经理,反而觉得自己草率了,道:“谢谢李总,如果以后有机会,希望李总不要嫌弃。”
这时,远处有人在喊“侯海洋”的名字。
几位穿白色短袖衬衣官员模样的人在视察会场,最前面一人背着手,顾盼生威。其身后是提着包的亦步亦趋的年轻人。走在第三位的是省教育厅的女处长宁玥,她正冲着侯海洋招手。
宁玥身穿职业套裙,留了一头齐耳短发,利索、干练。她在侯海洋身边停下脚步,道:“我前天去了张叔家里,小家伙长得挺不错。听张叔说你拿到了岭大的录取通知书,真让人想不到。”
宁玥家与张仁德家是世交,双方素有来往,因此宁玥认识侯海洋。而且在侯海洋姐夫跳楼前,两人还在广东有过一次意外的偶遇。
侯海洋谦虚地道:“这次考试运气特别好。”
宁玥道:“我认为这不是运气好。你当时选择复读,所有人都认为是一个妄想。你能坚持下来,说明你是一个有勇气的人,坚持下来并考得好成绩,说明你是一个聪明的人。小伙子前途无量。”
侯海洋被夸得不好意思,道:“我是迫不得已,走了一大圈弯路。”他扬了扬手中的宣传单,道:“谁知刚踏在大学门槛上,大学就由统分统配变成双向选择,从宣传单来看,估计要取消国家统分。而且,还要收培养费。”
宁玥在省教育厅工作,对国家政策了解得较多,道:“目前已经有了大学扩招的理论探讨,一般来说,理论探讨就是实施政策前的试探,离真正实施还有一段距离。这十几年改革有个规律,凡是经过理论探讨的事,落到实处很多,换个说法,大学扩招和大学收费应该很快就要到来,至于几年内实现,谁都说不清楚。你已经考入岭大,就算近期要改变政策,但岭西大学毕竟是全省最好的大学,岭大学生难道会找不到工作?你安心读书,其他事不必多想。”
侯海洋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回肚子里,他想到在茂东一中拿高考通知书发生的惨事,长叹一声:“如果早一点扩招就好了,我的同学傅远方就不会自杀。”
傅远方高考失败跳楼自杀的事情早就上报到教育厅,宁玥恰巧注意到这事,询问几句,只能表示遗憾。她见领导和同事走远,道:“改天我去看你姐,再聊。”
等宁玥走远,李晶笑道:“侯海洋,你明明是岭大的学生,还骗我没有文凭。”
这几句指责的话如好友开玩笑,侯海洋听出李晶话中的善意,解释道:“我才拿到录取通知书,没有到学校报到,当然没有文凭。”
李晶与侯海洋谈话时,脸上神情格外温柔。
初见侯海洋时,她觉得似曾相识,现在已经想明白为什么似曾相识,因为是眼前这个伙子与在青林工作的“他”的神情举止隐隐相似。爱屋及乌,她颇为青睐眼前这位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小伙子,拿出名片,递给侯海洋,道:“你刚刚踏入大学校园,暂时不需要找工作。如果想介绍亲朋好友来工作,可以给我打电话。”
“沙州建投”当年在巴山修公路时,动用了大量机械,工程进展神速。侯海洋对“沙州建投”的建设能力印象深刻,此时沙州建投副总经理不同寻常的好意,让其感到吃惊,转念想到自己就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学生,没有什么值得眼前漂亮副总经理欺骗,也就坦然了。他双手接过名片,郑重地放进衣服口袋里,道:“谢谢李总厚爱。”
沙州建投的工作人员注意到李晶发出的名片是较少发出的私人名片,而非纯粹应付社交环境的官方名片,他暗自纳闷,心道:“这个小伙子才考上岭西大学,和我们公司丝毫不搭界,李晶的热情肯定不是装出来的,女人心思真是难猜!”
侯海洋离开招聘台以后,李晶恢复了淡然模样,暗道:“沙州建投虽好,实非久留之地,我要尽快回益杨县,再和他谈扩大生产的事情。”想起那人,她脸上有些发热。
侯海洋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能得到沙州建投副总经理的优待,走出双向选择会的会场后,他回头再看“岭西首届大学生双向选择会”的标语,大学历来被认为是精英教育,从今天了解的情况来看,大学生似乎即将要被赶下神坛。
一年来,侯海洋夜以继日地拼命学习,眼见着就能进入梦想中的象牙塔,谁知,轻飘飘的一份文件让美丽的象牙塔出现了裂痕。他仰头闭眼让阳光直射在脸上,透过眼睑能感受到明亮的阳光,默默地想道:“刚才宁姐说得对,我何必杞人忧天,全国每年有无数大学生毕业,是金子总会发光,只要有能力,何愁不能出人头地。”
中午,侯海洋按照约定给姐姐打了电话。
打完电话,侯正丽随即进屋喂奶。
喂完奶后,侯正丽将儿子交给守在屋外的吴学莲。吴学莲将孙子抱在怀里,有节奏地摇晃着,道:“丑八怪,吃饱没有?”张安健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乱转,忽然,他哇地吐了一口奶出来,落在吴学莲衣襟上。
吴学莲平时很讲卫生,甚至可以说是有洁癖,每次外出回家后都要用香皂洗手数遍,她唯独不在意孙子制造的脏物,随手抹了衣襟两把就完事。
侯正丽取过餐巾纸,帮着吴学莲擦拭衣服上的残奶,道:“妈,五点钟我和侯海洋出去一趟,晚上不在家吃饭。我等会留点奶在冰箱里,丑丑饿了可以喂。”
吴学莲脸上笑容消失了一半,拉长着脸,道:“我向来不建议用冰箱里的食物,对人不好,丑丑这种小娃娃,更不要用冰箱里的奶。”
侯正丽道:“那我走的时候再喂一次,争取早点回来。”
到了五点,侯海洋上楼后,姐弟俩再一起下楼进车库。上车时,侯正丽感叹地道:“坐月子的时候,我估计丑丑奶奶把岭西周边的土鸡都逮来杀掉,把我催得这样肥,腰上的肉都成了游泳圈。”
侯海洋道:“我觉得你和吴阿姨之间迟早要发生矛盾。”
侯正丽没有否认这个问题,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丑丑奶奶心理上的阴影一直没有放下,她太在意这个孙子。满月前我和安健在一起睡,满月后我有一次轻微感冒,丑丑奶奶带着安健睡觉,从此以后,丑丑奶奶坚持要和安健睡觉,说是让我一个人睡觉有利于我的身体健康。现在我连和儿子在一起睡觉的机会都没有。哎,我好想和儿子一起睡。丑丑奶奶最怕别人和她抢孙子,最防备的人就是我。”
侯海洋回想着吴学莲紧抱小安健的神情,道:“吴阿姨这种心态,你很难处理和她的关系,最好早些分开,当断不断,自食其乱。”
“沪岭妈妈的心情我理解,每当我要生气的时候,想一想沪岭,就能寻得心理平衡,为了沪岭受点委屈也没有什么关系。”话虽然如此说,想起将来住在一起有可能产生的摩擦,侯正丽还是深感忧虑。
小车开出车库时速度稍快,差点和正道行驶的车辆擦剐,惹来恶狠狠的骂声。上了正道,侯正丽迅速找回开车的感觉,车窗涌进了凉风,吹起长发,让她感到难得的轻松惬意。
“林海是沪岭的好朋友,也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对我帮助很大。他想到茂东买厂,让我跟他合作,我没有同意。”
“为什么?我在复读班见过林海,他是一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与他合作应该没有啥问题吧。”
“我现在这条件凭什么合作,资产严重不对等。不合作,还能保持友谊。当然,如果有做生意的机会,我也不会放弃。合作和做生意是两码事情。”
若是往常,侯海洋说不定会和姐姐开开玩笑,自从张沪岭跳楼以后,男女话题成为姐弟之间的禁忌,道:“你的想法是对的,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事都要有独立性。”
侯正丽转了话题:“我记得你隐约说过有一个女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侯海洋最不想提到这个问题,自嘲道:“我这人没有女人缘,不谈女人。”
侯正丽不以为然地道:“屁大点的二娃,谈什么女人缘,别在老姐面前装深沉,你这种症状就是少年维特之烦恼。大学里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漂亮女同学,我们家二娃一表人才,到时别挑花了眼。”
西部城区是新区,公路宽阔,人行道种着些没有叶子的光头树,不少地段的人行道堆放着零乱的建筑材料。到了西部城区的核心区,七八幢超过二十层的高楼围着新建成的广场,广场上的喷泉使劲地朝天喷着水,十几人在喷泉边上玩耍。
小车绕过广场,来到碧云间餐厅的门前。门前停车场停了不少车,由于地盘宽,车位很足。侯正丽道:“碧云间是西城最火的酒店,聘请了好几个特级厨师。菜品以贵出名,暴发户都喜欢在这里请客。”
侯海洋笑道:“林海也是暴发户?”
侯正丽道:“算是吧,但是他不张扬,在这里请客总有原因的。”
雅间里,林海和上次见面一样,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短袖衬衣。见到姐弟俩同来,明显愣了愣,然后笑道:“侯海洋,当初我是不看好你读书,你还真是杀出一条血路,佩服啊,不愧为看守所当老大的材料。”
最后一句话把侯正丽逗得笑了起来,道:“你别夸他,这段时间被表扬得太多,再夸就要飘起来了。”
小雅间是典型中式装修,家具是明朝样式,摆放一些仿古董和字画。服务员上了清茶以后,蹑手蹑脚退了下去。林海道:“以你的专业眼光,这里装修得如何?”侯正丽道:“在岭西还行,从骨子还是透着暴发户的气质,倒和这个地方臭味相同。”
林海笑道:“你的感觉是对的,这是沈行长小情人开的餐厅,在这里消费的人都知道这个公开秘密,我们企业离不开金融大佬,有事无事都来捧场。客观地说,碧云间菜品还真不错,增加了粤式风味,海鲜地道,不再是辣味统一岭西的餐桌,你们两姐弟都在广东生活过,应该喜欢。”
侯正丽道:“从广东回来就回避海鲜,怕引起不愉快的回忆。但是生活无法回避,遇上海鲜还得吃。”
菜品上桌以后,林海与侯正丽谈起了当前的经济形势,议论着做什么投资赚钱,侯海洋插不上话,专心享受辣炒蛤蜊。辣炒蛤蜊在海边是最普通的菜,来到内陆就身价倍增,价格比海边城市翻了几倍。
一位旗袍少女走进屋,俯在林海耳边说了几句。林海放下筷子,道:“沈行长在这里吃饭,我得去敬一杯酒,你们慢慢吃。”
旗袍少女腰身细,胸脯挺,开衩高。走动之时,露出白生生的大腿。旗袍少女出门以后,侯海洋道:“这么漂亮的女孩,为什么要来当服务员?”侯正丽道:“为什么长得漂亮就不能当服务员,劳动最光荣。在那些一线城市,大学生出来打工早就是常态化。”
侯海洋仰头拍着额头,道:“时运不济啊,怎么到我要读大学了,大学就开始改革。今天我无意中参加了一场双向选择会,你读大学时有双向选择吗?”
了解岭西双向选择会的情况后,侯正丽道:“双向选择在八十年代末期到九十年代初期就出现了,主要集中在首都的一些重点大学。我们在校时普遍认为双向选择是一种有利于学生的改革。当初不管好坏,人人都有一个铁饭碗,但是,毕业生在工作前往往不知道自己的婆家是什么样子,而他们却极有可能要在那里工作一辈子。甚至还有因为技术性的失误导致学生分错地方,譬如学微电子的学生分配到收音机厂,学计算机的学生分到某厂只是因为那里有一台计算机要操作。所以当时清华北大搞双向选择试点时,同学们举双手欢迎。你根本不必考虑这些事,只要足够优秀,何愁没有出路。”
“我接受姐的观点,机会永远给有准备的人,社会永远需要有用的人。”说完这句话,侯海洋站起来,准备去卫生间。
侯正丽道:“岭西装修理念还是稍差,这种档次的装修居然没有考虑室内卫生间。内地装修理念的落后正是姐的机会,等条件成熟就要重振装修公司。”
餐厅卫生间在大堂中部,有四个蹲位,还有两个小便池,由于通风不畅,卫生里散发着尿味和呕吐物的酸味,令人作呕。侯海洋忍着臭气正在方便之时,旁边来了一个黑壮汉子,走路摇摇晃晃,到小便池时脚上一滑,出于本能,朝身边人抓去。
侯海洋见身旁人要摔跤,急忙伸出手,扶住身旁人。
两人站在小便池旁边互相抓着对方的胳膊,看清楚对方之时,都瞪大了眼睛。
黑壮汉子是刘清德,他和大哥来到省城居然会在餐厅厕所里遇到老仇人——侯海洋。
在侯海洋没有出现之前,刘清德在巴山的新乡横行霸道从来没有吃过亏,几次吃大亏都与侯海洋有关,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仗着酒劲,骂道:“狗日的,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今天老子弄死你。”
在1994年至1995年初,侯海洋在与茂东流氓刘建厂进行过一场拉锯战,此战结束后,他如一把锋利钢刀,很少轻易出鞘。今天面对曾经骚扰过秋云的刘清德,准备再出一次鞘。
刘清德举起拳头,朝着对方脸上砸过去。
侯海洋没有与之纠缠,一只手格档砸过来的拳头,另一只手对着刘清德腹部猛击一拳,再向前半步,用肩膀凶狠地撞了过去。
以前侯海洋与刘清德打过架,那时他还没有学会用胃锤。源自于看守所的胃锤绝招经过千锤百炼,被打中者疼痛难忍,暂时会失去抵抗能力,却又不会留下伤痕。刘清德被迅猛的攻击打蒙了,根本无法还手,踉跄地退后两步。
侯海洋左手抓住对方衣领,猛地拽过来,右手又是狠狠两拳打过去,然后松开左手。
刘清德呯的一声,狼狈地坐在小便池上,他腹部迭遭重击,剧痛之下,眼泪鼻涕一齐涌了出来。
门外又进来两人,一人是林海,另一人是黑瘦的中年汉子,他们惊讶地看到这一幕:刘清德坐在小便池上痛哭流涕。
林海认识刘清德两兄弟,赶紧拉住侯海洋,道:“这位是巴山刘总,和你是算是老乡,怎么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刘清扬将弟弟拦在身后,道:“怎么和人打起来了。”
刘清德捂着肚子从小便池上站起来,浑身散发着恶臭,完全失控,用手指着侯海洋,骂道:“这个狗日的小杂种,以前让他跑脱了,今天有种不要跑,老子弄死他。”
刘清扬看了一眼林海和侯海洋,火冒三丈地道:“给我住嘴,滚出去。”
刘清德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怵大哥,被呵斥后,瞪着牛眼睛,骂骂咧咧地出了门。一路行来,服务员们都掩鼻扭头,避开臭味。近年来一贯春风得意的刘清德被臊得面红耳赤,所幸其脸黑,遮住了窘态。
刘清扬盯着侯海洋,道:“林总,这位你认识?”
林海迅速判明现场情况,明白侯海洋和刘清德应该有宿仇,道:“这是我的朋友,我正在请他吃饭,应该是个误会。刘主任,等会我向刘总道歉。”
刘清扬眼光闪烁不定,道:“清德是个张飞脾气,等会我去骂他。大家都喝了酒,算了,算了。”
与刘清德意外见面并动手,一下就将侯海洋带入到令人无限惆怅的往日岁月。有外人在场时,他没有向林海解释为什么打架。
回到雅间,三人围坐在一起,林海见侯海洋若无其事的神态,道:“侯海洋还真有大哥风范,我现在明白当年在看守所为什么能当头铺。”
侯正丽疑惑地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遇到一位老仇人,揍了他一顿。”侯海洋愤恨地谈了与刘清德的恩怨,只是略去了刘清德侵犯秋云的事。他问林海道:“你怎么和刘清德认识?”
林海道:“我要回茂东投资,刘清扬是地方官,在酒桌上见过几次面。刚才出去给沈行长敬酒,恰好遇到他。那个刘总是你的仇人?我只知道他在巴山开矿山,生意做得挺大,在茂东这一带,矿产资源丰富,暴发户多半和矿山有关。昨天还骑烂摩托的烂人,今天洗脚上岸开起了宝马奔驰,身边一起吃糠喝稀饭的黄脸婆换成了娇滴滴的年轻妹子。”感慨几句后,又道:“读大学在以前很有用,现在看来未必,刘清德就是一个例子。”
侯海洋道:“每个人的情况不同,能用的资源不同,刘清德是扎根当地的地头蛇,两个哥哥在当官,有开矿的条件。我们这种家庭没有这些社会资源,凭什么去开矿。”
林海道:“这倒也是,等到混成地头蛇时,恐怕也得三四十岁,把大好时光浪费在山区,划不来。”
“今天我打了刘清德,对你的生意有什么不良影响?”侯海洋与林海见面次数不多,相互之间感觉很投缘,如果因为和刘清德打架,坏了林海的生意,则实在得不偿失。
林海对打架一事并不在意,道:“我已经换了个马甲,由私营企业变成港资公司。地方上都患有资金贪婪症,像疯子一样四处招商引资。我这种假港商同样是茂东政府的座上宾,这种小事根本不算事。”
用餐后,三人下楼。
餐厅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短裙窈窕女郎,五官俊俏,气质清纯,年龄约在二十岁左右,她专注地看着手中汉显传呼机的信息。侯海洋、侯正丽姐弟俩站在女孩附近,等着林海从停车场开车过来。
一辆大块头越野车很拉风地开了过来,停在女孩面前。
侯海洋透过车窗惊讶地发现开车人是换了衣服的刘清德。
车内刘清德狠狠地瞪了侯海洋一眼,骂了一句:“你个屁眼虫,老子迟早要弄你。”女孩还以为刘清德在骂自己,委屈地道:“你骂我。”刘清德不等侯海洋过来,猛踩油门,向小情人解释道:“我骂下面那个男的。”
越野车屁股冒起一阵废气,熏得侯海洋朝后直躲,他看着远去的车影,道:“刘清德这种土鳖居然跑到岭西来勾引年轻女孩。”
侯正丽道:“如今人心不古,这些女孩子眼里只认得钱,见到有钱人就贴上去,不谈感情,不管年龄,不论相貌。有句流行语专门说这种事,叫做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不是距离。这种风气已经侵入大学校园,每到周末,校园外面总要停很多豪车,都是接校花系花去度周末。”
侯海洋闷了半天,道:“我费尽周折考上大学,还没有入学,怎么发现大学已经开始掉价,狗日的老天总喜欢捉弄我。”
与姐姐分手后,侯海洋独自回到姐姐的房子。他抽了枝烟,仍然心神不定,取出以前的老信件,摆在桌前,细细地读。
一件曾经发生在广东的往事又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在新乡小学,刘清德带着酒意在老旧的走道上乱逛。宿舍里,多数人都回了老家,宿舍静悄悄,没有声音。
刘清德来到厕所里,走进里面,看到一股白雾从厕所隔墙的缝隙上冒了过来,不用说,有女人在对面洗澡。他静耳听了听,对面没有浇水声音。对准黑不见底的坑位“哗哗”一阵喷洒,着实痛快,刘清德将淋在手中的少许尿液在裤子上揩了揩,走了出去。
他迎面看着秋云提着水桶走了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刚刚洗过澡的秋云脸色格外红润,肌肤吹弹可破,比平常更美了十分。
刘清德被秋云的美貌惊得呆了,结结巴巴地道:“你没有回家?”
秋云没有料到在走道上乱走的会是刘清德,昂着头,走了。
刘清德跟在背后,又问:“你什么时候回茂东,我们一起,你跟着侯海洋在一起混,没有前途。”
秋云走到门口,用左手推门,她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挺直了背,很高傲地没有理睬。
刚打开门,一股大力突然从身后涌来,她只觉两只巨蟒一般的胳膊紧紧锁住了腰部,根本来不及挣扎,就被腾空抱了起来。
酒入肥肠壮了色胆,刘清德根本不管是否还有人在宿舍,将秋云扑倒在床上,用全身重量压住秋云,伸出一只手去摸胸。
当胸部被袭时,秋云猛然间从懵懂状态清醒了过来。她俯身趴在床上,被厚实的刘清德牢牢压住,根本无法挣脱,因此,她放弃了挣扎,甚至没有阻止袭击自己的咸猪手,而是用力抬起头来,寻找可以利用的东西。
她在洗澡前,坐在床头写了一会儿日记,此时钢笔就在枕边。
刘清德使劲揉着秋云的胸部,正处于亢奋状态,突然腹部一阵剧痛,而且疼痛持续不断。
秋云有着一股狠劲,她拿到钢笔以后,单手将笔筒弹开,猛地朝着刘清德的下身扎去。她是在清醒状态下发的狠劲,钢笔尖直指其下身。
钢笔刺中刘清德腹部以后,她还用力搅动着笔尖。
刘清德痛得从床上跳了起来,小腹的疼痛让他清醒了过来,顾不得再理会秋云,转身狼狈逃窜。到了坝子的黑暗处,他停了下来,解开衣服,查看腹部的伤情。所幸冬天衣服厚,小腹左侧只是被笔尖划了一条口子,鲜血不停往外冒,身体却无大碍。
“妈的,这个小泼妇,下手真狠。”在冬天,用钢笔将厚衣服刺穿,并不是一件容易事,摸着自己的伤口,刘清德感受到了秋云的愤怒和力量。他愤怒地道:“你就算是孙悟空,也跑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秋云从床上爬起来,拿着钥匙就朝侯海洋的房间走,她走进侯海洋房间,在厨房里摸到了菜刀,将牙齿咬得蹦蹦作响。
“拿着菜刀去砍刘清德。”秋云怀着这个念头走到门口上,又停下了脚步,心道,“砍了刘清德,是拿玉石去碰瓦块,划不来。”
“去告发刘清德,又能怎么样?他这种行为是强奸未遂,或者说是猥亵,公安来调查,要弄出些是是非非,说不定没有将刘清德告倒,反而毁了我的名声。”秋云知道刘清德这个流氓的社会关系宽,思来想去,打消了报案的念头。
钢笔隐约有血迹,秋云感到很恶心,用手指尖捏起钢笔,就如捏着一只死老鼠,扔进了厕所。她一直站在侯海洋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坝子的动静,等着侯海洋回来……在巴山与刘清德多次乱战,是侯海洋教师生涯的一个重要回忆。在复读班能够与刘建厂团伙较量,得益于在新乡和进看守所的两个重要经历。往事不堪回首,如今自己奇迹般地成为了岭西大学的大学生,沉重的一页终究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