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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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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先打断一下自己,把话讲明白:我可丝毫不想在此阐释被称为吠檀多派的哲学体系。一来是我对此所知甚少,无能为力,再者说,就算我有这个能力,这也不是地方。我们的谈话很长,拉里告诉我的比我觉得可以写下来的内容要多得多,因为这毕竟是本小说,不宜于全盘照录。我关心的主要是拉里。我觉得如果不稍稍讲述一下他的哲学思考,以及可能正是由此而引发的他那些绝无仅有的经历,他下面将要采取的那些行径也就会成为无源之水,而我马上就要向读者讲到这些行为了;如果不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是压根儿都不会去碰这么一个复杂难解的话题的。而令我感到气恼的是,我没办法用任何描述性的语言向读者传达出他的声音是何等悦耳动听,表情又是多么丰富多变:他说的话无论多么随随便便、漫不经心,无不打动人心、令人信服;他的表情从严肃到明快,从内省到顽皮,时刻与他想要传达的思想丝丝入扣,就像好几把小提琴以磅礴的气势雄劲有力地拉响一首奏鸣曲的几个主题时,钢琴那如潺潺流水般的轻柔伴奏。尽管说的都是非常严肃的话题,他讲来却非常自然,如话家常,尽管态度容或有些谦逊,但就如同谈论天气或收成一样毫不拘束。假如我给读者造成一种他的态度中含有任何一点说教成分的印象,那责任完全在我身上。他的谦逊和他的诚恳是同样一目了然的。
咖啡馆里的顾客已经是屈指可数。那些借酒闹事的酒疯子早已离开多时。那一对靠出卖爱情为生的可怜虫也已回到了他们肮脏的巢穴。时而会进来一个满面倦容的男人,喝杯啤酒,吃个三明治;或是某个还没醒明白的人进来要杯咖啡。还有那些白领工人们:一个已经值完了夜班,正要回家睡觉;另一个刚被闹钟叫醒,正一肚皮不情愿地去上那漫长的白班。拉里好像对于时间以及周遭的一切全都浑然不觉。我这辈子经历过的奇怪场景也算不少了。我不止一次死里逃生,几乎命丧黄泉;也不止一次差点做下风流勾当并且心知肚明。我曾骑着一匹矮种马穿越中亚细亚,沿着当年马可·波罗的足迹到达神话般的国度——中国;我曾在彼得格勒[43]一间整洁拘谨的客厅里一边喝着俄式茶[44],一边听一个黑色外衣、条纹裤子的小个儿男人轻言细语地讲他如何刺杀了一位大公。我曾端坐在威斯敏斯特的一个客厅里倾听海顿[45]的一首安详恬静的钢琴三重奏,任凭空袭的炸弹在窗外炸开。但我觉得最离奇的经历莫过于当时我坐在那个俗丽的小餐馆的红丝绒座位上,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听拉里讨论神与永恒,讨论“绝对”以及“生成[46]”那无尽无休、令人厌倦的循环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