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
黄叶楼赋夕阳
界斜红、扬出晚晴天,相看转凄然。甚匆匆只是,横催雁阵,低照鸥眠。树外山眉衬黛,远道草芊芊。一段苍茫意,都付樊川。 汉阙秦宫何处?送几声画角,吹老华年。儘欢游长好,到此黯流连。倚江楼、玉人凝望,带西风、帆影落窗前。愁无限、近黄昏也,新月笼烟。
【赏析】
这首词收入《忆云词丙稿》,是作者晚年的作品。说是晚年,也不过三十四五岁年纪。从词中看,颇多深沉之气、苍凉之感,这与廷纪的性格有关。
“黄叶楼”所在不详。这首词题为“赋夕阳”,却是借夕阳写乡思,且起笔便多曲折。“界斜红”指天边一抹残红划出天地之界,直扣题意;“扬”字用得极妙,满目晴空已被夕阳染作红色,愈远愈淡,似是夕阳自天际飞扬而出,形象生动。面对如画夕阳,作者对美景的欣赏却仅只一瞬,代之而起的是怀乡的苦楚。一个“转”字把伤心人的敏感写得纤毫毕露。心情的变化导致的结果是一切都成了另一种感受:夕阳转瞬欲逝,翩翩雁阵似匆匆过客,无暇为作者传书家人;相依相偎的鸥鹭也已在暮色中垂头入眠,全然不理会作者的形单影只。这分明刺激和加剧着怀乡人的思绪。江淹曾感叹:“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别赋》)所谓“别”,无非是告别亲友,离开家乡。如此说来,望乡作为久离别的表现,也堪当“黯然销魂”四字了。“树外山眉衬黛,远道草芊芊”便是作者望乡所见。密密的杂草遮住了归乡之路,也使作者的思乡之情变得凄迷而又惝恍。杜牧(号樊川)当年也曾在城楼上眺盼故乡,“呜轧江楼角一声,微阳潋潋落寒汀。不用凭阑苦回首,故乡七十五长亭”(《题齐安城楼》)。所思所感所言,正与廷纪此时无异。故廷纪将一片苍茫之意,尽付与那位千年前的风流小生。此时两人有着太多太多的同感。
下片以对秦宫汉阙发问带起,似是怀古,实际却是借历史的沧桑巨变反衬人生之短,故言“送几声画角,吹老华年”。不过,此语出自廷纪之口总使人有说不出的酸楚。如前所言,廷纪写此词不过三十四五岁年纪,离不惑之年尚远,何以轻言“吹老华年”?难道廷纪潜意识中自知年寿不永乎?古人有“诗谶”之说,不意廷纪又添一例。“儘欢游长好,到此黯流连”,谓尽管一生喜游历,但每每于此时(黄昏)此处(楼头)黯然神伤,这似乎已成了自己难以摆脱的宿命。作者曾言“幼有愁癖”(《忆云词甲稿序》),于此也可略见一斑。“倚江楼、玉人凝望,带西风、帆影落窗前”,化用温庭筠《望江南》“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与柳永《八声甘州》“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在长久地眺望之后,廷纪遥想妻子定是和他一样正倚楼凝望,翘首以待其归。“帆影落窗前”的想象越是逼真、长久,其怀人之痛便越是强烈。更何况廷纪自知尚不能归家,因此,其想象中的妻子江楼凝望便注定只有失望。他的这种担忧在此前的另一首《八声甘州》里说得更为明白:“误江楼、玉人凝伫,盼归舟、我尚未能归。休怅望、有阑干处,总是斜晖。”词写到这里,很显然作者已深深沉浸于想像之中,极为投入了。
结句则是醒后的言语。对廷纪来说,一切的一切仍然只能自己消受,因为他经历了太多的磨难,也饱尝了太多的伤感,他已经习惯了默默咀嚼,无意向任何人倾诉。当我们读到“新月笼烟”的时候,随着逝去的夕阳,回荡在心底的就只有“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宋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的怅惘。
(陈伟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