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作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樊作过，窃比稷与契。居然成濩落，白首甘一云苦契阔。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穷年忧黎元，叹息肠一作腹内热。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非无江海志，萧洒送一作迭日月。生逢尧舜君一云尧为君，不忍便永诀。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一作难夺。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沉饮聊自适一作遣，放歌颇愁绝。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一作能结。凌晨过骊山²，御榻在嵲。蚩尤塞寒空³，蹴踏崖谷滑。瑶池气郁律⁴，羽林相摩戛⁵。君臣一云圣君留欢娱，乐动殷樛嶱荆作胶葛，一作嶱蝎，一作福嵑嶱，一作汤嶱⁶。赐浴皆长缨⁷，与宴一作谋非短褐。彤廷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一作棰其夫家，聚敛贡城阙。圣人筐篚恩，实欲一作愿邦国活。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慄。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中堂舞一作有神仙，烟雾散一作蒙玉质。暖客一云蒙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一作䏑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⁸。群冰一作水从西下，极目高崒兀。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⁹。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行旅相攀援，川广不一作且可越。老妻寄荆作既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入门闻号咷，幼子饥一作饿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陈作犹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岂知秋未一作禾登，贫窭有仓卒。生常陈作当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一作独酸辛，平人固骚屑。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一作际终南，洞不可掇¹⁰。
¹奉先：西魏蒲城县，属同州。开元四年，改为奉先县，移隶京兆府，以奉睿宗桥陵。十七年，升为赤县，去长安一百五十里。《长安志》：蒲城县，秦名重泉，后魏白水，又改蒲城。开元四年，建睿宗桥陵，改为奉先县，隶京兆府。十七年，升为赤县。
²骊山：《太平寰宇记》：骊山，在昭应县东南二里，即蓝田山也。《雍录》：温泉在骊山，秦、汉、隋、唐皆常游幸，惟玄宗特侈，盖即山建立百司，庶府皆行，各有寓止。自十月往，至岁尽乃还宫。又缘杨妃之故，其奢荡益著，大抵宫殿包裹骊山一山，而缭墙周遍其外。观风楼下，又有夹城，可通禁中。
³蚩尤：《羽猎赋》：蚩尤并毂，蒙公先驱。韩子曰：黄帝驾象车，异方并毂，蚩尤居前。《皇览》：蚩尤冢，在东郡寿张县阚乡城中，高七丈，民常十月祀之，有赤气出，如匹绛帛，民名为蚩尤旗。余按：此正十一月初，借蚩尤以喻兵象也。
⁴郁律：《西京赋》：隆窟崔崪，隐辚郁律。
⁵羽林：《唐会要》：垂拱元年，置羽林军。应劭《汉纪》注：林喻林木，羽若羽翼。
⁶乐动：《开元天宝遗事》：贵妃生日，宴长生殿。南方适进荔枝，因以《荔枝香》为曲。刘禹锡《华清宫》诗：言昔太上皇，常居此祈年。空中闻清乐，往往来列仙。 樛嶱：《上林赋》：张乐乎胶葛之㝢。郭璞曰：言旷远深貌也。《鲁灵光殿赋》：洞乎其无垠也。《甘泉赋》：齐总总以撙撙，其相胶。张衡《南都赋》：其山则崆㟅嶱嵑。注：山石高峻之貌。
⁷赐浴：《津阳门诗》注曰：宫内除供奉两汤池，内外更有汤十六所。长汤每赐诸嫔御，其修广与诸汤不侔。甃以文瑶密石，中央有玉莲华捧汤，喷以成池。又缝缀锦绣为凫雁，置于水中。上时于其间泛钑镂小舟，以嬉游焉。次西曰太子汤，又次西少阳汤，又次西尚食汤，又次西宜春汤，又次西长汤十六所。今惟太子、少阳二汤存焉。《孔帖》云：李适赐浴温汤，给香粉兰泽。《安禄山事迹》：禄山将及戏水，杨国忠兄弟、虢国姊妹并至新丰，所止之处，皆赐御膳。至温泉赐浴，将士并赐浴、赐食、赐钱，玄宗计日幸望春宫以待。
⁸官渡：即泾渭之渡也。旧注引《魏志》官渡，谬甚。《长安志》：横灞官渡，在万年县东南二十五里，入蓝田路。
⁹天柱：《水经注》：张华叙东方朔《神异经》曰：昆仑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圆周如削。《列子》：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
¹⁰洞：许慎注《淮南子》：，读如项羽之项。洞，读如同游之同。
吕汲公《诗谱》云：是年十一月初，自京赴奉先，有《咏怀诗》。是月有禄山之乱，按：禄山起兵在十一月九日，反书至长安，玄宗犹未信。故此诗言欢娱聚敛，致乱在旦夕，而不言禄山反状也。
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英华》题云：《新画山水障歌》奉先尉刘单宅作。
堂上一作中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一作山川起烟雾。闻君扫却赤县图¹，乘兴遣画沧洲趣。画师亦无数，好手不可遇。对此融心神，知君重毫素。岂但祁岳与郑虔²，笔迹远过杨契丹³。得非玄圃裂一作坼，无乃潇湘翻。悄然坐我天姥下⁴，耳边已似闻清猿。反思前夜风雨急，乃一作恐是蒲一作满城鬼神入。元气淋漓障犹湿，真宰上诉天应泣。野亭春还杂花远，渔翁暝踏孤舟立。沧浪水深青溟阔《英华》云：沧浪之水深且阔，欹岸侧岛《英华》云：欹峰侧岸秋毫末。不见湘妃鼓瑟时，至今斑竹临江活。刘侯天机精，爱画入骨髓。自有两儿郎，挥洒亦莫比。大儿聪明到，能添老树巅崖里。小儿心孔开，貌音邈得山僧及童子。若耶溪⁵，云门寺⁶。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⁷。
¹赤县：刘为奉先尉，写其邑之山水，故曰“赤县图”。
²祁岳：朱景玄《唐朝名画录》：李嗣真《画录》云“空有其名，不见踪迹，二十五人”，祁岳在李国恒之下。岑参《送祁乐还山东诗》：“有时或乘兴，画出江上峰。床头苍梧云，帘下天台松。”瞽者唐仲云：疑即其人，“岳”之与“乐”，传写之误也。
³杨契丹：张彦远《名画记》：隋杨契丹，官至上仪同。沙门法琮云：六法备该，殊丰骨气。山东体制，允属斯人。品在阎立本下。李云：田杨声侔董展，昔田杨与郑法士同于京师光明寺画小塔，杨以簟蔽画处，郑窃视之，谓杨曰：“卿画终不可学，何劳障蔽。”杨托以婚姻，有对门之好。又求杨画本，杨引郑至朝堂，指以宫阙、衣冠、人物、车马曰：“此是吾画本也。”由是郑深叹服。
⁴天姥：《寰宇记》：“天姥山，在剡县南八十里。”《名山志》曰：“山上有枫千余丈，萧萧然。”《吴录》云：“登者闻天姥歌谣之响。”《郡国志》：“天姥山与括苍山相连。石壁上有刊字，科斗形，高不可识。春月樵者，闻箫鼓笳吹之声聒耳。元嘉中，遣名画写状于团扇，即此山也。”谢灵运诗曰：“暝投剡中山，明登天姥岑。”《壮游》诗“归帆拂天姥”，盖旧游之地，故云“悄然坐我天姥下”也。
⁵若耶溪：《寰宇记》：在会稽县东二十八里。《水经注》：若耶溪水，上承嶕岘麻溪。溪之下，孤潭周数亩，甚清深。有孤石临潭，垂崖俯视，猿狖惊心。寒木被潭，森沉骇观。上有一栎树，谢灵运与从弟惠连常游之，作联句，题刻树侧。麻潭下注若耶溪，水至清，照众山倒影，窥之如画。
⁶云门寺：《会稽志》：云门山，在县南三十里。《水经注》：山阴县南，有玉笥、竹林、云门天柱精舍，并疏山创基，架林裁宇，割润延流，尽泉石之好。《南史》：何胤以会稽山多灵异，往游焉，居若耶山云门寺。
⁷青鞋布袜：《送孔巢父》诗云“南寻禹穴见李白”，公方悲乱，思孔、李辈或在剡中，欲往从之而不可得。故曰“我独胡为在泥滓”。《草堂诗笺》序于自京赴奉先县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