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他多多实验各种招数
愿他多多实验各种招数[1]
——毕四海印象
1987年,中国作协组织一些作家到云南访问。山南海北,老中青都有。我是那一次认识毕四海的。他算是小字辈,每次上汽车总是钻到颠簸得很厉害的最后一排。他给我的印象是一条山东汉子,很豪爽,也很谦虚。有一次他和我同一个时间给业余作家讲课,他讲得很平易,只是说他写几个作品的心得体会,没有那些云苫雾罩、叫人莫测高深的话,从闲谈中,我知道他正在写,或者已经写完了两部表现山东商人的长篇,其中一篇是写瑞蚨祥的。我很感兴趣,写商人的小说我还没有见过,很想看看。
一别几年。去年年底,四海专程从枣庄来,带来一包他的中短篇小说选的样稿,希望我看看,写一篇序。为了照顾我的时间和精力,带来的只是一部分,两个中篇,几个短篇。
四海所写的环境,鲁中地区农村,或者更具体地说,亚圣公留下的一支后裔聚族而居的孟家庄,我是完全不熟悉的。这些小说写的是什么呢?有没有一个贯串性的主题?我以为写的是这个小小地区的人和事的变与不变。有几篇从题目上就可以看出作者的立意,如《古月·今人》,《家雀子楼春秋》。变与不变是相对的。变,才能看得出不变;不变,才能看出变。这要付出很大的痛苦。四海给我看的小说,除了《白云上的红樱桃》,其余大都可称为痛苦的小说。
我很喜欢《石乡》。这是一篇写得饱满、结实、匀称的作品,没有多余和欠缺的东西。土子为了当新一代的农民,从一个细皮嫩肉的白面书生,熬练成一个粗犷强悍的石工,并成了石料场的场长,一个不大的农村企业的负责人,变得很精明,很有魄力。他的性格发展是可信的,也是令人感动的。他受过很多挫折,最后还不得不和一个女人较量一下。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是外号拉拉秧他的未来的丈母娘。他是她的对手么?
“试试看吧!人活着,就要敢试试看。”
拉拉秧是个“年青青守寡,命苦,命苦而又不向命运低头的一个少见的女人。”野马了一辈子,英雄了一辈子。“主意来得快,定得也果断”。这个女人写得栩栩如生,她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可爱的。
《古月·今人》读了叫人不舒服。尚书花园是个古怪地方,似乎不断在发出霉味。住在花园的人都是一些不肖子弟,坐吃山空,百无聊赖。他们的性格是窝窝囊囊的,扭曲的,正如这家一个年轻媳妇所说:“她觉得这个大院子有点儿神神乎乎,大院子的人有点怪怪诞诞”。我觉得这个中篇写得比较杂乱。材料太多,很多情节都没有展开。如照白的掘藏,照白照青被日本兵烧死,都过于简单了。有些地方简直像是提纲。这样多的材料,其实是可以写成一个长篇的。
四海的叙述语言有时是动情的,但有时又极冷静。他一般不对人物作评价。不但对拉拉秧没有什么贬词,就是对四爷(《鱼鹰》)也是如此。他到底是一个威武不能屈的族长,还是一个落水的汉奸呢?都是。他就是那么一个人!
四海是很能编故事的(要不他怎能写长篇),但是,也有些完全没有什么故事。如《家雀子楼春秋》,如《蛙鸣》。《蛙鸣》本身就是一首散文诗。槐爷和香爷是变中的不变。但他们终于会变的,变得没有了。这是两首哀婉的挽歌,一抹历史的落日余辉。它们引起的不是对消逝的时代的依恋,而是更深远的遐思。我是很喜欢这两篇东西的,这当然只是我的偏爱。
四海是在语言、文体上下功夫的。他的语言一般是朴实的,顺畅的,但有时也耍一点花招。比如把形容词当名词来使用:它有过三层藏书楼的巍峨;有过一个养鱼池的秀美;有过一片荷花淀的妖娆;有过许多钟乳石的灵奇;有过一棵白果树的悠久……(《古月·今人》)。我觉得偶一为之,未尝不可。他也写过一些把词语之间应有的逗号抽掉,变得很长的句子。如:“夜里,老双脱了裤子赤条条睡在光溜溜滑油油黑秋秋却让人火辣辣急悠悠难忍难熬的席上……”(《魔钥》)四海这样写是有着他的道理的,这样不喘气的连片子嘴可以增加一点调侃的效果。事实上《魔钥》这篇小说就是带有讽刺揶揄意味的。(老双的那条短了三寸的腿忽然会棒子拔节一样长长了,这可能么?)而且我觉得四海写这样长句子是在跟一些完全不用标点的青年作家开一个玩笑:你们那样干,谁都会,这没有什么奥妙!四海还算年轻,文体的可塑性还很大。我倒愿意他多多实验各种招数,不要过早地规矩老实起来。
一九九○年一月四日
[1]本篇原载《文学评论家》1990年第三期,是作者为《毕四海中短篇小说选》(济南出版社,1990年版)所作序,收入该书时文字有删减;初收《汪曾祺全集》第四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