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中不及作草
忙中不及作草[1]
“家贫难办蔬食,忙中不及作草”。我很想杜门谢客,排除杂事,花十天半个月时间,好好地读读阿成的小说,写一篇读后记。但是办不到。岁尾年关,索稿人不断。刚把材料摊开,就有人敲门。好容易想到一点什么,只好打断。杨德华同志已经把阿成的小说编好,等着我这篇序。看来我到明年第一季度也不会消停。只好想到一点说一点。
我是很愿意给阿成写一篇序的。我不觉得这是一件苦事。这是一种享受。并且,我觉得这也是我的一种责任。
我把阿成的小说选稿通读了一遍(有些篇重读过),慨然叹曰:他有扎扎实实的生活!我很羡慕。
我曾经在哈尔滨待过几天。我只知道哈尔滨有条松花江,有一些俄式住宅、东正教的教堂,有个秋林公司,哈尔滨人非常能喝啤酒,爱吃冰棍……。
看了阿成的小说,我才知道圈儿里,漂漂女,灰菜屯……我才知道哈尔滨一带是怎么回事。阿成所写的哈尔滨是那样的真实,真实到近乎离奇,好像这是奇风异俗。然而这才是真实的哈尔滨。可以这样说:自有阿成,而后世人始识哈尔滨。——至少对我说来是这样。
一个小说家第一应该有生活,第二是敢写生活,第三是会写生活。
阿成的小说里屡次出现一个人物:作家阿成。这个阿成就是阿成自己。这在别人的小说里是没见过的。为什么要自称“作家阿成”?这说明阿成是十分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作家,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作家的责任的:要告诉人真实的生活,不说谎。这是一种严肃的,痛苦入骨的责任感。阿成说作家阿成作得很苦,我相信。
《年关六赋》赢得声誉是应该的。这篇小说写得很完整,很匀称,起止自在,顾盼生姿,几乎无懈可击。这标志着作者的写作技巧已经很成熟,不止是崭露头角而已了。现在的青年作家不但起步高,而且成熟得很快。这是50年代的作家所不能及的。
但是这一集里我最喜欢的两篇是《良娼》和《空坟》。这两篇小说写得很美,是两首抒情诗,读了使人觉得十分温暖(冰天雪地里的温暖)。这是两个多美的女性呀,这是中国的,北国的名姝,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无价的珠玉。这两个妇女的生活遭遇很不相同,但其心地的光明澄澈则一。
这两篇小说都是散发着浪漫主义的芳香的。因为他对这两个妇女以及其他一些人物怀着很深的爱,他看到她们身上全部的诗意,全部的美,但是阿成没有说谎。这些诗意,这些美,是她们本来有的,不是阿成外加到她们身上的。这是人物的素质,不是作者的愿望。
一个作家能不能算是一个作家,能不能在作家之林中立足,首先决定于他有没有自己的语言,能不能找到一种只属于他自己,和别人迥不相同的语言。阿成追求自己的语言的意识是十分强烈的。
阿成的句子出奇的短。他是我所见到的中国作家里最爱用短句子的。句子短,影响到分段也比较短。这样,就会形成文体的干净,无拖泥带水之病,且能跳荡活泼,富律动,有生气。
谁都看得出来,阿成的语言杂糅了普通话、哈尔滨方言、古语。他在作品中大量地穿插了旧诗词、古文和民歌。有一个问题我还没有捉摸清楚:阿成写的是东北平原,这里有些人唱的都是西北民歌,晋北的、陕北的,阿成大概很喜欢《走西口》这样的西北民歌,读过很多西北民歌。让西北民歌在东北平原上唱,似乎没有不合适。民歌是地域性很强的,但是又有超地域性。这很值得捉摸。
阿成有点“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用了一些不常见的奇特的字句。这在年轻人是不可避免的,无可厚非。但有一种意见值得参考。宋人范晞文《对床夜语》云:
诗用生字,自是一病。苟欲用之,要使一句之意,尽于此字上见工,方为稳帖。
他举出一些唐人诗句中的用字,说:……皆生字也,自下得不觉。
诗文可用奇字生字,但要使人不觉得这是奇字生字,好像这是常见的熟字一样。
阿成的叙述态度可以说是冷峻。他尽量控制自己的感情,不动声色。但有时会喷发出遏止不住的热情。如:
宋孝慈上了船,隔着雨,俩人都摆着手。
母亲想喊:我怀孕了——汽笛一鸣,雨也颤,江也颤,泪就下来了。
冷和热错综交替,在阿成的很多小说中都能见到。这使他的小说和一些西方现代作家(如海明威)的彻底冷静有所不同。这形成一种特殊的感人力量。这使他的小说具有北方文学的雄劲之气。我觉得这和阿成的热爱民歌是有关系的。
阿成很有幽默感。
《年关六赋》老三的父亲年轻时曾和一个日本少女相爱。
解放后若干年,这事被红色造反派知道了。说老三的父亲是民族的败类,是狗操的日本翻译,一定是日本潜伏特务。来调查老三的母亲时,母亲说:“怎么,干了日本娘们不行?我看干日本娘们是革命的,大方向是正确的。”
看到这里,没有人不哈哈大笑的。
老三是诗人,爱谈性,以为“无性与中性,阴性与阳性,阳性与阴性,阴阳二者构成宇宙,宇宇宙宙,阴阴阳阳,公公母母,雄雄雌雌,如此而已。”老三的阴性,在机关工作,是党员,极讨厌老三把业余作家引到家里大谈其性。骂他没出息,不要脸,是流氓教唆犯:“准有一天被公安局抓了去,送到玉泉采石场,活活累死你!”
我最近读了几位青年作家(阿成我估计大概40上下,也还算青年作家),包括我带的三个鲁迅文学院的研究生的作品。他们的作品的写法有的我是熟悉的,有的比较新,我还不大习惯。这提醒我:我已经老了。我渴望再年轻一次。
我对青年作家的评价也许常常会溢美。前年我为一个初露头角的青年作家的小说写了一篇读后感,有一位老作家就说:“有这么好么?”老了,就是老了。文学的希望难道不在青年作家的身上,倒在六七十岁的老人身上么?“君有奇才我不贫”,老作家对年轻人的态度不止是应该爱护,首先应该是折服。有人不是这样。
在读着阿成和另几位青年作家的作品的过程中,一天清早,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头骆驼在吃一大堆玫瑰花。
一个荒唐的梦。
一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1]本篇原载1991年7月5日《文汇报》,是作者为阿成《年关六赋》(作家出版社,1991年8月版)所作序的摘编,收入该书时恢复了部分被删减文字;初收《独坐小品》,题为《〈年关六赋〉序》,宁夏人民出版社,1996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