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达而已矣
辞达而已矣[1]
在西单,开过来一辆宣传交通安全的宣传车,车上的广播喇叭用清晰的字音广播:
“横穿马路不要低头猛跑”。这是非常准确的语言,真是悬之国门不能增改一字。在校尉营派出所外面墙上看到一张宣传夏令卫生的小报,有一句标语:“残菜剩饭必须回锅见开再吃”,这也是非常准确的语言,虽然用的字眼比起前一例动作性稍差。为什么这些搞实际工作的同志能锻炼出这样精确的语言来呢?因为他们要他们的话使人一听就明白,记得住,留下深刻的印象。应该向这些在语言里灌注了“为人民服务”精神的宣传家致敬。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
各种行业所用语言大都竭力简练,如过去许多店铺的牌匾上所写的“童叟无欺”、“不二价”。在西四一家店铺门外看到两条大字:“出售新藤椅,修理旧棕床”,一看就知道这家经营的业务。有一个修锁配钥匙的小铺的玻璃橱窗上贴一个字条,八个字:“照配钥匙”“立等可取”,十分醒目。我所见过的最简练的商业宣言,是北京的澡堂的,迎门四个大字:“各照衣帽”,真是简到不能再简了!
有些店铺在标明该店特点时常使之带点艺术性。过去店铺“门脸”大都是这样的格局:正中是一块横匾,上书该店字号,这就是所谓“金字招牌”。两旁各有一块稍小的横匾,上书该店专业。如北京稻香村,写的是“杏渍豚蹄”、“蹠味珍鸡”,这是说专卖南味熟肉的。有一家糕点铺,写的是“尘飞白雪”、“品重红绫”。“红绫”有一个典故,不大好懂。煤铺一般不挂匾,而在八字粉墙上漆出黑字:“乌金墨玉”、“石火光恒”,这很形象。“石火光恒”很有点哲理意味。我在北京见过的最美的粉墙黑字的“行业文学”,是在八面槽,一个老娘(接生婆)的门前,写的是:
轻车快马,吉祥老老。
“轻车快马”潇洒之至。
语言是人类交际的工具,其目的在使人懂,“出我之口,入你之心”,“辞达而已矣”。可是有那么一种人,专说那种叫人听不懂的话。这就是文艺评论家。我最怕看文艺评论,尤其是两三位、三四位评论家的对谈。我简直不知道他们云苫雾罩地说些什么。咬牙硬看,看明白了,原来他们什么也没有说。“以艰深文浅陋”,他们是卖假药的江湖郎中。
[1]本篇原载1996年12月3日《书友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