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平安
好人平安[1]
——马得及其戏曲人物画
我知道马得是由于苏叶的口头介绍。1991年秋,参加泰山散文笔会,认识苏叶,她不止一次和我谈起马得。
其后不久,马得到北京来,承蒙枉顾敝庐,我才得识庐山面目。马得修长如邹忌,肩宽平(欧洲人称这样的肩为“方肩”),腰直,不驼背。眼色清明,而微含笑意。留了一抹短髭,有点花白,修剪得很整齐。衣履精洁,通身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很有艺术家的风度,照北京人的说法,是很“帅”。
马得是画家,看起来温柔儒雅,心气平和,但是他并不脱离现实,他对艺术、对生活的态度都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爱憎分明,胸中时有不平之气,有时是相当激动的,对此世界的是是非非,并不含糊,也无顾忌,指桑骂槐,一吐为快。马得的一部分画,骨子里(此似是南京话)是一把辛酸和悲愤。他在《画戏话戏·〈杀四门〉》中写道:“……戏中的尉迟恭给人穿小鞋,想置人于死地……在那争权夺利、尔虞我诈的封建社会里,用给小鞋穿的手段来打击报复,是常有的事……其实生活中,给人小鞋穿者,哪会如此明明白白,他未见得跟你对话;那座城门,也未见得紧紧关着,有时倒是四敞大开,但你一走到门口,便像有自动装置似的‘哐当’一声便关上了;你想上告么?也是麻烦得很,很难有澄清之日。”
画中的秦怀玉是浑身缟素,倒竖双眉,寥寥几笔,便表现出五内如焚的悲愤,而尉迟恭的老奸巨猾也跃然纸上。因为马得的画内涵上的悲剧性,就使他的画有较大的浑度和力度,不是一般的“游戏笔墨”。
但是马得是一个抒情诗人。他爱看戏,因为戏很美。马得能于瞬息间感受到戏的美,捕捉到美。他画戏是画戏中之诗,不求形似。他最爱画《牡丹亭》,这辈子不知道画了多少张。他画《牡丹亭》人物,只用单线勾成,线如游丝,随风宛转,略敷淡色,稍染腮红,使人有梦境之感。马得的许多画都有梦意,《游园·惊梦》如此,《拾画·叫画》如此,《蝴蝶梦》更是如此(此幅用深色作底子,人物衣著皆用白粉,更显得缥缥缈缈)。我们可以称马得为“画梦的人”。
黄苗子曾说过马得有童心,可谓知言。已经过了七十的人,还能用儿童一样天真的眼睛,儿童一样的惊奇看待人世,心地善良无渣滓,对生活充满了温暖的同情,诚属难得。仁者寿,马得是会长寿的,他还会画几十年,画出更多好画。
马得的人物画大体可分作两类。一类秀雅娴静,一类奔放粗豪。马得是漫画家。漫画家大都在线上下工夫,有笔无墨,马得很注意用墨,尤其是用水。他画的钟馗、鲁智深,都是水墨杂下,痛快淋漓,十分酣畅。画已经裱出了好几年,还是水气泱泱,好像才掷笔脱手。这和他曾经画过几年国画是有关系的。漫画家大都不善用色,间或一用,也都是满廓平涂,如画卡通。马得的画大都设色,是国画的淡设色,如春水秋月,不板滞,不笨重。他用于人物身上的淡色和舞台上的不尽相同。删除繁缛,追求单纯,点到而已。他爱用蛋青、豆绿,实际上舞台上的旦角很少穿这种颜色的褶子。他画《游园》中的杜丽娘,著银灰色的褶子,白裙,后面有淡淡青山一抹,和人物形成一个十字;这张画不但构图精致,颜色也极其清雅。马得爱画青褶子白裙(或“腰包”)的妇女。他所画的最美的女性形象,我以为倒不是杜丽娘,而是《跃鲤记·芦林》里的庞氏。庞氏梳“大头”,头上有几个银泡子,青褶子,白色的长裙,腰后可见长长的“线尾子”,掩面悲泣,不胜哀婉,真美!我发现马得画人有一特点,爱画人物的后背。《贵妃醉酒》如此,《千里送京娘》如此,《断桥》也如此。中国戏曲表演讲究背上有戏,马得爱画背影,不知从何处悟得。马得画重韵律,重画面。他深明中国戏由动入静——亮相的重要性。他画人物亮“子午相”“高低相”,并由画面的需要而加调整,和戏有同有不同。难得的是画气势。《判官把路引,去捉负心人》一气呵成,无一笔犹豫,势如疾风骤雨,锐不可当。我以为这是一个杰作!
马得要出戏曲人物画选,不知是谁的主意(也许是马得点的名),叫我写一篇序。我乐于当一次差,但我对画、对戏都是一知半解,说不出几句“解渴”的话,郑板桥写过一副对联:“搔痒不著赞何益,入木三分骂亦精”,我只能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隔靴搔痒,——北京人叫做“间着袜子挠痒痒”。水平所限,只能如此,奈何奈何!
一个人爱才如渴,嫉恶如仇,有抒情气质,有童心,此人必是好人。马得是好人,好人平安!
[1]本篇原载1996年《徐州日报》,日期不详;又载《马得戏曲人物画集》,文化艺术出版社,199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