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刺虎
新刺虎[1]
（京剧）
〔正旦上。
康 氏 （唱西皮原板）
儿的父，去从军，英雄好汉。
我在家，教儿女，看守庭园。
听说是，日本兵，来到邻县。
这几天，倒教我，心神不安！（坐，诗）
可恨敌兵太不仁，
攻城放火杀良民！
自怜家有小儿女，
难作冲锋娘子军！
我，康氏，配夫孟国藩。结婚以来，倒也平安快乐。生有一儿一女：儿唤金郎，年方七岁，已入学校读书；女名玉娥，刚交三岁，终日随春香玩耍。不幸，日本作乱，进兵华北，又犯江东，奸淫抢掠，无所不为。我夫国藩，天性忠烈，别家投军，一去两月，杳无音信，使我放心不下。这几日，谣传贼兵前进，眼看即至此处。是我紧闭家门，教金郎暂不上学，在家识字。唉，正是：救国何分男与女，欲学擂鼓战金山！
〔春香上。
春 香 听来坏消息，报与夫人知。夫人，大事不好了！
康 氏 何事惊慌？
春 香 适才到东家借些花线，街上人家纷纷逃走，闻说是日本兵已离此不远，如何是好？
康 氏 哎呀，不好了！（唱摇板）
闻听是贼敌兵将要来到，
倒叫我康氏女肉跳心焦；
低下头来忙生计巧，
哦，是了，
安排下擒贼兵妙计一条！
春香！
春 香 有！
康 氏 我平日待你如何？
春 香 恩重如山！
康 氏 我今托你一事，外间兵荒马乱，你可敢去？
春 香 夫人请言，万死不辞！
康 氏 好个忠心赤胆的春香！你去到康宅，请老爹爹过来，有事相商，要快去快归！
春 香 遵命！（下）
康 氏 等老爹爹到来，与他商议一番。夫去从军，儿女年幼，真正急煞人也！（唱慢三眼）
六年前，东三省，日本发兵。
占据了，沈阳城，我军退净。
他逞凶，我不抗，他更横行。
到今日，有野心，中华吞并。
有心人，难屈服，死里求生！
此一次，等贼兵，妙计决定！
〔春香、老丈上。
老 丈 （唱摇板）
急忙忙来到了女儿家，
心慌乱脚步迟气力不佳。
来此已是，前面引路。
春 香 （入门介）请随我来。
〔老丈入门介。
春 香 启禀夫人，康员外在此。
康 氏 （立）爹爹请坐，孩儿有礼。
老 丈 免礼，坐下。啊，女儿，闻听人言，敌兵将到，请我过来，莫非商议此事？
康 氏 正是。春香，看茶来！
老 丈 如此慌乱，且莫客套！儿呀，你夫在外从军，儿女年幼，贼兵一到，如何是好？
康 氏 爹爹呀！（唱摇板）
为此事请爹爹前来商议，
儿有心守家园不去不移。
若是那贼敌兵心怀歹意，
管叫他刀下死一命归西！
老 丈 真乃有志的女豪杰！那日本，数十年来与我为仇作对，抢我土地，杀我人民，中华儿女，都当有必死之心，与他拚命。唉，我好恨也！
康 氏 爹爹恨着何来？
老 丈 （唱摇板）
恨我年高力气衰，
怒气难消空满怀！
不能提刀把贼宰，
眼看敌马过江来！
啊，女儿，为父年迈，白发苍苍，有心无力，怒也枉然，愤也无益。我儿女流之辈，倒有杀敌之心，真乃难得！怎奈你儿女俱幼，贼兵一到，妇女被辱，儿童被杀，岂不断了孟门后代？
康 氏 正为此事，迟疑难定，故请爹爹前来，商议个妥全之策。儿自幼读书明理，晓得爱国大义，男女俱是一般，为国都当舍命。贼兵侵略，本要亡我国家，灭我种族，我们理当人人皆兵，处处抵抗，不当各自逃生，灭自己锐气，增他人威风。故愿留守家中，待机而作，若能杀死敌人，也是报国之道。
老 丈 金郎与玉娥呢？
康 氏 （拭泪介）唉，爹爹呀！（唱二黄滚板）
为国家，报仇恨，割舍爱情。
小儿女，交与爹，一同逃命。
到后来，能相会，海晏河清。
儿若死，后辈存，死也目瞑。
非是儿，心肠狠，愿弃娇生。
非是我，怕奔逃，饥寒难挺。
非是儿，爱财产，难舍家庭。
非是我，惧敌人，投河觅井。
儿有心，诱贼辈，假意奉承。
待机会，杀死他，决心已定！
老 丈 计是好计，只恐怕计策好定，儿女难离。倒不如随为父的逃往他乡，再作计较。非是为父的不愿担起抚养外孙儿的责任，非是为父的怕死贪生；怕只怕你难割舍儿女，他们再啼哭不行，那时怎好？
康 氏 儿心已决。只要儿女得逃生命，我死也甘心。
老 丈 哦！（唱散板）
好个爱国康大姑，
死命相拚把贼诛，
贤母烈士难兼顾，
也罢，
成全此事仗老夫！
啊，春香！
春 香 有！
老 丈 将金郎玉娥唤了出来！
春 香 是。啊，金哥玉妹，外祖父在此，快来见礼。
〔二娃娃携手同上。
二娃娃 来了。参见外祖父。
〔老丈拭泪介。
金 郎 外祖父为何啼哭？
老 丈 （假笑介）不是的，外祖父上了年岁，迎风流泪。
康 氏 （拭泪假笑）啊，金郎，玉娥，外祖父来接你们到姥姥家玩耍，好也不好？
金 郎 妈妈昨天说的，爸爸今天就得胜回来。我在家等爸，明天同爸同妈都上姥姥家吧！
康 氏 （假笑）爸爸今日不得归来，且先去姥姥家玩耍。
老 丈 啊，我家备有糖果，又有新的玩具，你们可愿去？
金 郎 玉 娥 （同）愿意！
老 丈 如此，随我来呀！
康 氏 （抚儿头，拉女手）到姥姥家你们都要好好听话，不要思念……
老 丈 （偷拭泪，携两娃）走啊！（唱散板）
咬定牙关扯两娃，
国破谁能保住家！
夫妻母子难相顾，
含悲忍泪走天涯！
〔老丈携两娃下。
康 氏 （随后，叫头）金郎！玉娥！儿呀！我的儿呀……（唱摇板）
一见娇儿出了门，
怎不教娘痛伤心！
悲切切且把家门进，
磨快钢刀杀敌人！
春香！
春 香 有！
康 氏 我夫从军，不知生死。我若携带儿女同逃，中途路上或遭危险；不如交与老爹爹带去，我倒放心。我留在此，贼兵不来便罢，来了必定难逃我手。此心已决，不愿连累于你；这里有法币十元，拿着逃命去吧！
春 香 夫人讲那里话来，撇下夫人一人在此，春香是万万不肯的！
康 氏 好个春香！你既忠心，你我且换上破衣，面涂煤灰，俟贼兵到来，看我眼色行事。随我来呀！（唱散板）
安排妙计擒贼匪，
教他插翅也难飞！
〔同下。
〔四兵卒引敌将上。
敌 将 （念“点绛唇”）杀气冲霄，儿郎虎豹，旌旗飘，胆战心摇，要把中华扫。
俺，花虎二郎是也。一路带兵前来，见城烧城，遇县抢县，倒也快活。今又来到此处，不免杀进城去，抢些金银财宝，杀些男人，弄些妇女。军士们，杀！
〔下。
〔众难民前行，敌兵将追赶，下。
〔正旦、春香改装同上。
康 氏 哎呀！适才人声呐喊，莫非贼兵已到？
春 香 定是贼兵已到，如何是好？
康 氏 春香呀！（唱散板）
叫春香，你莫怕，我有计巧；
等贼到，管教他，一命难逃！
〔敌兵将上。
敌 将 看这一处人家，倒还齐整，与我杀进去！
〔兵引将入门，兵捉正旦、春香。
兵 捉住两个妇人。
敌 将 待我看来，咦！这般黑丑，拉出去杀了！
兵 启禀花虎将军，留下他们，与我们泄火，也是好的。
敌 将 便宜你们了！
康 氏 （颤介）啊，将军，我等俱是仆妇，家中藏有腊肉美酒，待我收拾前来，与将军充饥。
敌 将 快快拿来！还要烧得热水，与爷洗脚。
康 氏 春 香 （同）是。（下）
〔将坐，兵两旁立。
敌 将 看此处洁净，饭后就在此休息一宵，明日早行。
兵 （齐）喳！
〔正旦、春香捧酒上。
康 氏 将军请用酒。
敌 将 （饮介）嗯，好酒！换大杯！（唱散板）
一路奸杀好劳神，
今朝有酒没有美妇人！
〔春香献酒兵卒，兵作丑态，春香怒介，正旦递眼色，春香假笑劝酒。
春 香 诸位将军请多饮一杯。
众 酒来！酒来！
〔将醉。
康 氏 将军请饮。
敌 将 好酒！（吐介）
〔众倒地上。
康 氏 待我去烧水，与将军洗足。春香，来呀！
〔挽手行，转身指贼切齿跑下。披发执刀再上。
康 氏 （唱散板）
我丈夫去从军性命不保，
我儿女去他乡命或难逃，
大中华不甘受敌人残暴，
举钢刀刺贼子怒恨方消！
〔正旦刺敌将，春香砍兵卒。正旦、敌将“漫头”双过合，敌将死，众兵不动。正旦、春香跪在地上，颤介。
康 氏 （拄刀）哎呀！（唱散板）
吐我心中如天恨，
千刀万剐惩敌人！
啊，春香，
贼兵已死身不动，
你我前去闭街门。
〔春香昏介。
康 氏 春香！春香！
春 香 （醒介）我，我，我好怕也！
康 氏 春香，你我将这些尸首拖至后院如何？
春 香 夫人，逃走了吧！后面还有贼兵，再杀进来，如何是好？
康 氏 你我逃去，难免危险。不如将尸身藏起，若是贼兵续到，你我再作计较。他们人少，你我照计引诱于他；他们人多，你我焚烧房院，同归于尽，你道如何？
春 香 全凭夫人。
〔正旦、春香同立起，移尸，尸滚下。
康 氏 春香，你我到后院预备。正是：妙计杀敌寇，
春 香 今有女英雄！
〔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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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原载1938年3月《抗到底》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