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镇
王家镇[1]
（京剧）
〔小生，一老、一少二丑，同上。
王小官 （念）家中无粮米，
王老三 王小儿 （齐念）腰里少洋钱。
王小官 王老丈唤你我前来，不知为了何事？来此已是，我等一同叩门。（三人齐叫）王老丈，王大叔，开门来！
〔老生由下场门上。
王老好 （念）门外有人唤，急忙走上前。（开门介）原来是三位，请进来。
王老三
王小官
王小儿 （齐）王老丈，这厢有礼。
王老好 三位少礼，请进。
〔齐入门介。
王老好 惭愧得很，家中只剩了这两只凳儿。
王老三 家家如是，谁也不能笑话谁。（扯小丑介）来来来！咱们就坐在地上吧。（坐介）
王老好 哪有这个道理？还是老汉坐在地上！
王老三 不必再让，地上坐，更稳当。
〔老生与小生坐介。
王小官 啊，王老丈叫我们前来，有何话讲？
王老好 啊，三位，自从东洋鬼子作乱，侄儿你（指小生介）不能出外为商作买卖，困在家中，没有吃食。侄儿你（指小丑）本是赶驴为生，四乡荒乱，也没生意。
王小儿 哼，连驴也教我宰了吃肉，还赶什么脚？
王老好 老弟你（指老丑）同我一样，安分守己，种地收粮。如今东洋兵离此不远，地种不上，存粮又都吃个一干二净。哎呀，三位呀，这样下去，你我岂不活活的饿死？有朝一日，那鬼子兵打来，如何是好？故尔约来三位，商议个万全之策。
王小官 闻听人言，日本兵横行霸道，十分可恨，我若有枪，便杀上前去，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王小儿 我要是有枪，我也敢去打日本。可是我连烟袋都卖了，怎能买枪呢？
王老三 你二位别怪我说。你们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们想想，就是有枪，去打日本，你们的一家大小谁管呢？难道叫他们饿死在家中不成？依我之见，咱们就干脆去当土匪得了。抢着呢，大家吃；被人打死呢，认命。你道如何？
王老好 老弟此言差矣。
王老三 何差？
王老好 我们都是安善良民，岂可去当土匪？
王老三 狗急跳墙，肚子真饿呀！还顾什么体面？
王老好 老汉年迈，一生安分守己，一定不肯去当土匪！
王老三 那么，你说怎办呢？
王老好 三位呀！（唱西皮散板）
可恨贼兵太不良，
无法无天狠心肠！
全家大小三餐断，
倒叫老夫无主张。
王小官 如此说来，老丈也无有主意。
王老好 正因无有主意，故尔请你们商议。这几日，儿过来唤声爹，女过来唤声娘，我们为何没有饭吃？叫我无言答复，心似刀扎一般。你们若也没有主意，我不如悬梁自尽了吧！（哭介）
王小儿 （立起）叔父先别哭，我倒想出个法子来。
王老三 你就知道赶驴，还会想法子！
王老好 且听他讲来。
王小儿 闻听人言，咱们这里来了个团团圆——
王小官 哎，想必是宣传员。
王老三 团团圆吧，宣传员吧，他是什么玩艺？
王小儿 那团团圆，啊，宣传员，听人家说，最有主意不过，你我何不找他去商议商议？
王老三 我不去！
王老好 为何不去？
王老三 不用说，这宣传员是县里派下来的，不是催粮，就是催税，我连裤子都没得穿了，还纳粮完税吗？我不去！
王老好 你我闲着无事，去去何妨？啊，侄儿，那宣传员他在哪里？
王小儿 现在东村关帝庙里。
王老好 如此我们一同前往。
王老三 我不去！
王小儿 不去就拉倒，并不缺你这么一块宝贝！
王老三 你这么一说，我还是非去不可啦！
王老好 走啊！（唱散板）
一同且把东村往，
王小官 王老三 王小儿 （合唱）去向高人要主张。
〔同下。
〔生上。
薛成义 （引）东洋发人马，要灭中华。（坐，诗）
小小东洋鬼，
强梁有野心；
中华男子汉，
岂肯降敌人。
我乃薛成义是也。河北保定人氏，教书为业，倒也安乐。不幸，日本发来人马，攻下保定，我一家大小都被贼兵杀尽，是我独自逃了出来，到这鲁西鲁南一带地方，宣传日本的霸道横行。想我中华，人多地大，若能个个齐心，人人出力，那日本兵来到一处，我们就杀到一处，管教他片甲不归，死无葬身之地。如今我来到这王家镇，有东西南北四个村庄，南有山，北有水，好个战场。若有两三千民团，背水为阵，靠山为营，必将日本杀个落花流水；怎奈此地人民，尚未联合起来，好不伤心人也！（唱西皮原板）
中华，自古，讲仁义。
地大，民和，乐安居。
谁知，日本，坏心地。
发来，人马，动兵机。
杀人，放火，无天理。
要退，敌兵，仗心齐。
〔二丑、小生、老生同上。
王小儿 王大叔，眼前就是关帝庙，待我上前看来。（望介）我说，团团圆，呸，宣传员，出来见礼。
薛成义 （出门介）哪一位？
王小儿 不是一位，是我们四位。
王老好 啊，先生，我等俱是本地之人，前来相见。
薛成义 有话请进来相谈。
王小儿 （向王老三）怎样？人家团团圆还是挺和气。
〔同入门介。
薛成义 四位请坐。请问四位尊姓大名？
王老三 我们都姓王。
薛成义 噢，都姓王。
王老三 王家镇，王家的吗，所以我们都姓王。我叫王老三，这个老头叫王老好，比我大三岁，属牛的。这位叫王小官，在外作买卖。
王小儿 还有我呢？
王老三 哎，落不下你。是王小儿，赶驴的那个王小。
王小儿 请问先生尊姓大名？
薛成义 我乃薛成义，保定县人，诸位到此何事？
王老好 请问先生，这宣传员是什么讲头儿？
薛成义 老丈有所不知，只因我国有一家邻居，叫作日本——
王老三 就是东洋鬼子呀！
王老好 你且听着，不要打吵！先生请讲。
薛成义 那日本国小，出产不多，看我中华——
王老三 中华民国我知道。
薛成义 看我中华地大物博，五六十年来，天天想吞并中国，把山中的宝贝，地上的杂粮，水里的鱼盐，地下的煤铁，都拿了去。叫我们给日本人种地打鱼，日本为主，我们为奴。这次就发来几十万人马，见城烧城，见镇烧镇，无非是要杀尽我们男女，他好将东西一齐抢去。这样的强盗，我们若不打他出去，那还了得。故尔我来到此处，对兄弟姊妹们讲明此事。宣传员就是来对大家说说的人儿。说了之后，大家明白，齐心努力杀上前去，才能保住你我的房屋田地，牛马牲口，和一家大小。
王小儿 一点不假，这些日子闹东洋鬼子，我把驴都宰了吃了肉。
薛成义 幸而那日本还未来到，若日本先来到，你那驴子就被他们吃了！
王小官 先生看，那日本来到这王家镇不来呢？
薛成义 怎么不来？就是不来到此处，而在别处作乱，你也不能出去作买卖。
王小儿 我也不能出去赶驴。
王老三 你的驴不是宰了吃了肉吗？怎还能赶呢？
王小儿 是呀，因为不能赶驴，才把它杀了呀！你这个老糊涂鬼！
王老好 休要吵闹！啊，先生，我们眼看都要饿死，日本来与不来都是一死，如何是好？
薛成义 老丈呀！（唱快二六）
老丈不必心胆惊，
我把言来讲分明，
东洋日本无情理，
杀我人民烧我城。
中华自有男儿汉，
怎肯抛家去逃生？
刀枪剑戟威风凛，
军队之外有民兵。
山中埋伏林中等，
四面八方喊杀声。
来一阵，打一阵，
半夜三更去偷营，
这是保家好方法，
打退贼人享太平。
男儿若肯齐心力，
管教他片甲不归活不成。
王小官 老先生所言甚是，怎奈我们一无粮草，二无刀枪，难道叫我们赤手，空拳，去打不成？
王老三 着哇，连我老头子也愿去打日本，可是我手无寸铁，岂不是武大郎捉奸，有心无力吗？
薛成义 你们这里可有大户人家？
王老好 大户人家却有，怎奈他们有吃有喝，藏在家中，不管我们的事呀！
王老三 他们都藏了起来，唯恐怕教我们看见，跟他们借粮。
薛成义 诸位请回，我自有主意。我苦劝那大户人家出钱出粮，你们可愿去打仗？
王小官 我等情愿去打日本。
王老三 手里有枪，家中有粮，我就敢去拼命。只有一样，就怕那些大户都是磁公鸡，一毛不拔！
王小儿 你老说丧气话。
王老好 先生，我们告辞了。（唱散板）
这位先生有奇能。
众 （合唱）盼他此去定成功！
〔同下。
薛成义 正是：乡间百姓好，中国不能亡。（下）
〔王大户上。
王万发 （唱西皮散板）
地方不静四乡乱，
日夜留心把门关。（坐）
我王万发，家中广有田园，倒也逍遥自在。不幸，日本作乱，地方不安，是我紧闭家门，既怕土匪，又怕贼兵，日夜放心不下。适才派王牛儿出去探听消息，但听一报。
〔仆上。
王牛儿 （念）四外探消息，报与主人知。（入门介，拱介）参见主人。
王万发 回来了？外面风声如何？
王牛儿 四乡人心不安，都说东洋兵就要打上前来。还说各处有匪，有几个大户人家已把妇女送到他乡。
王万发 这真是祸不单行了。
薛成义 （内）走啊！（上，唱西皮流水板）
日出东来又转西，
四面八方动兵机。
到处宣传无休息，
但愿得同胞把心齐。
我，薛成义，遇见王老丈之后，去到二三大户人家，劝他们出钱，练起民团。怎奈他们听我之言，全不相信。是我心生一计，扮作逃难之人，感动他们。看这里，黑漆门楼，八字粉墙，想是大户人家，待我上前叩门。门上哪位在？
王牛儿 干什么的？
薛成义 请通禀一声，说有远乡的绅士求见。
王牛儿 有远乡的绅士求见。
王万发 请进来。
王牛儿 （开门介）有请。
薛成义 （入门，揖介）冒入宝庄，大户海涵！
王万发 请坐。（坐介）请问尊姓大名，自何处而来？
薛成义 一言难尽哪！（唱流水板）
鄙人姓薛名成义，
来自河北保定城。
家中良田数十顷，
骡马成群享太平。
都只为日本发人马，
一家大小丧残生。
如今来到山东省，
沿门乞讨好惨情！
王万发 噢，如此说来，你万贯家财，一家大小，都被日本抢空杀尽？
薛成义 正是。如今我只落得沿门乞讨啊，啊！（哭介）
王万发 薛先生，你在中途路上，可曾看见那日本兵？一家难保，我王大户岂不要同你一样？
薛成义 那是自然。
王万发 哎呀，那日本真乃可怕！
薛成义 大户此言差矣。那日本并不可怕，而是可恨。
王万发 此话怎讲？
薛成义 大户听了。那日本民少国贫，只是看你我老实，故尔前来霸道横行。我们若是怕他，他便洋洋得意，任意胡为，炮打了村庄，拉走了妇女，真是鸡犬不留。我若不怕，作个英雄好汉，杀上前去，那日本有多少人马，怎当我百万千万男儿，与他相拼？我在半路之中，路过一镇，名叫马头镇。那里的人儿，有钱的出钱买枪造寨，没钱的出力当兵，把镇里镇外守得铜墙铁壁一般，那日本来一阵，败一阵。后来，就绕道而去，到别处强奸妇女，抢劫东西。那马头镇如今还是太太平平。大户啊，那日本是天生来的禽兽，软的便欺，硬的便怕，故尔说，他可恨，而不可怕！
王万发 噢，原来如此。
薛成义 啊，大户，若有零钱，给我一些，我还要赶路。
王万发 且慢！且坐片刻，待我预备酒饭，吃过再去，请问，这王家镇若有人出钱，叫大家出力当兵，可能保住？
薛成义 我来到此镇上，看那作商的，种地的，作工的壮汉，俱都无事可作。他们家中老少，无有饭食。若是大户们肯出钱买些刀枪，教壮汉当兵，再出些粮食，分给各家，他们如何不肯出力？他们既肯出力，此镇必然稳如泰山。就是不幸那日本用大炮轰来，我们还能一边打一边退，省得贼兵将我们斩尽杀绝。况且此处有山，大家退入山中，日本不敢进去。日本过去，我们还能回家，岂不是甚好？
王万发 如此说来，先生便可留在此处，给我们出些主意。待我到大户人家，劝他们出钱，而后教壮汉练起民团就是。你我后堂饮酒。
薛成义 来此就要讨扰。
〔同下。
〔二丑扛枪上。
王老三 （念）家中有粮食，
王小儿 （念）吃饱打敌人。
这可好了，王大户们发给的粮食，大家都不再挨饿，你我也有了枪，那日本要来到，我就啪啪一阵枪，全把他们打死。
王老三 可是，我吃饱了发困。（小生上，偷听介）你在这里守着，我去睡一觉再来。
王小儿 要教队长知道，如何是好？
王老三 什么队长？他比我岁数小，我还是他三叔。他就是知道了，又能把我怎样呢？
王小官 我就责罚于你！
王老三 见鬼！
王小官 啊，三叔，在平日你我叔侄相称，今日我是队长，你是兵丁。你若不听命令，我便不客气了！想我这四村一二千户人家的性命，全仗你我保护，并非闹着玩的事，岂可去贪懒睡觉。
王老三 我是说着玩呢，哪能真去睡觉。可是有一样，在这里守着，日本兵也不来，实在难过得很。
王小官 日本来时必收买汉奸，你要时时留意，若有生人来往，上前盘查，拿到大营去见那宣传员。
王老三 是啦，我一见面生的人，和不三不四的人，就上前盘问，这就有事可作了。
王小官 你们好好把守！
王老三 王小儿 得令。
王小官 正是，令出山摇动，军法鬼神惊。（下）
王老好 （上，唱散板）
帐中领了先生令，
去到山中走一程。
王老三 呔！什么人？如若不言，我就开枪了！
王老好 连我王老好都不认识了？
王老三 怎么不认识？上边有令，盘查汉奸，不能不问问。
王小儿 大叔往哪道而去？
王老好 是我奉了宣传员之命，到山中查看，好先把我们的家小安置在山中，带去粮米物件，以免日本来到，措手不及。
王小儿 真想得周到。我们在村外守着，家中老幼在山中相等，这就叫作智赛诸葛亮。
王老好 你等好好把守，我到山中去了。（唱散板）
去到山中找地方，
一家大小保安康。（下）
〔二村妇扮武旦上。
王小儿 我说，你看见没有？
王老三 看见什么？
王小儿 出了怪物了！女人扛枪，想必是汉奸。待我上前问来。呀，什么人？不说话，可要开枪了。
二妇人 王小儿，连我们也不认识了？
王小儿 原来是西村的二位大嫂。为何这等模样？
甲 妇 二位有所不知，我俩家中没有小孩，也愿随你们去扛枪打仗。
王小儿 真有你们的！女人当兵有心胸，有志气！
王老三 只怕一听见枪响，就全吓糊涂了。
二妇人 听人言道，那日本人到处杀害妇女，你们男人敢去打仗，我等妇人岂不知为姊妹们报仇？
王小儿 着哇！男女都是一样！有力气就该扛枪。不用理这老头子，一听枪响，他头一个先跑。
王老三 我要是不拼死命，我就不姓王！
王小儿 听！远处人马呐喊，莫非贼兵已到？二位大嫂快去报与村中知道。
二妇人 就是。（下）
王小儿 这可到了真打的时候啦，你要是害怕，赶快回去换了年轻的来。
王老三 胡说八道！老将黄忠有言，人老刀不老。王小儿，杀呀！
〔四日本兵引将士上。二丑迎战。
王小儿 来的敢是东洋鬼子？
日 将 一片胡言，杀！
〔开打，二丑败下，众追。
〔薛成义领小生、武旦等上。二丑上。
薛成义 胜负如何？
王小儿 贼兵厉害，败下阵来。
薛成义 你等快到山前埋伏，待我迎上前去。
王小儿 王老三 得令！（下）
薛成义 众兄弟姊妹，今日交战，非同小可，必须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杀敌去者！
〔日兵将上，混战，日兵将败下。
薛成义 追！（下）
〔日兵再上。二丑领打手由下场门上。
王小儿 好鬼子，哪儿走！
〔混战。生领众上，斩日兵将。
〔王大户上。
王万发 好一场恶战，我们可有伤亡？
王小儿 王老三这老家伙，如何不见了？
薛成义 四厢找来。
〔众左右分找，小丑提人头上。
王小儿 啊，薛先生，王老三已死，手里拿着个日本人头。这老头子可算好汉。
薛成义 真乃可敬！二位嫂嫂，去将他的尸首抬回。
二妇人 得令！（下）
王万发 看这日本人头，也和我们一样，并非钢铁作的。正应了先生之言，那日本可恨，而不可怕。待我预备酒饭，与众位贺功。
薛成义 且慢！那日本还有兵马在后，王大户你且与王老丈赶快将妇女孩童送进山中。众家兄弟，你等饱餐战饭，准备夜里迎敌。各路防备，多加谨慎。
众 喳！
薛成义 正是：齐心杀敌寇，保我锦江山。
〔尾声。
注意：
剧中以薛成义为主角。扮此角者须长于说白，并会武功，因后半有开打也。
老少二丑，均须好手，白口必须清楚，此二人因不甚明白，故扮作丑，演时不宜露出狡猾的样子来。
王老丈与王大户以硬里子扮演，亦须长于说白。
小生在前半穿富贵衣，以示穷困；后半则改为武装，以便开打。
日本兵将即扮成日本人样子，不必穿戏装画花脸。其余角色可按旧戏规矩装扮。
* * *
[1] 本篇原载1938年6月《文艺月刊·战时特刊》第一卷第十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