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二娘
薛二娘[1]
（京剧）
〔丑上。
刘璃球 （念）东洋日本兵来到，东村里抓人西村要钞票；见着男人就开刀，见着女人就硬抱。伺候不周命玩完，伺候好了，来闹，还来闹。（坐）我，刘璃球的便是。哥哥刘忠义，在外教书挣钱。给我寄得钱来，我就吃吃喝喝，乐他几天；把钱花光，我就设赌卖白面，也能弄个肚儿圆。这几天不知是怎股子劲儿，日本兵拉着大炮，到处咕隆咕隆的乱放。城里关外，大小村庄，全都遭殃，逃的逃，死的死，乱七八糟。嗯，可也别说，人要是走运气，城墙也挡不住。日本鬼子到，跟咱刘璃球倒直套交情，教我给他们散传单，找娘们，打听消息，很够面子。这两天妇女已不好找，日本催的又急，心生一计，打算把我嫂嫂王氏交了出去，省得她成天叨唠，说我不要强，再说，她走了，家中也可以省两碗饭，岂不甚好。我不免将老婆薛氏唤了出来，商量一番。我说，二娘走出来。
〔旦上。
薛二娘 （念）忽听丈夫唤，急忙走上前。何事？
刘璃球 有点事跟你商量商量。嫂嫂在家，一天吃着喝着，还不住的叨唠。这两天日本催的急，我简直没有地方再找女人去，打算把嫂嫂送给他们，你道如何？
薛二娘 想兄长在外，挣钱供给于你，嫂嫂在家，俭省度日，偶尔责道你几句，俱是金玉良言。你为何丧尽良心，要把嫂嫂送给仇人？
刘璃球 唉，得了，得了！我这儿好心好意的跟你商量，你倒不识好歹，胡说八道。你等着，你要是吃里爬外，跟我别扭，我就先揍你一顿！（卷袖介）
薛二娘 二郎呀！（唱西皮散板）
你那里，休得要，撒蛮动武。
细想想，作汉奸，廉耻全无！
卖兄嫂，良心丧，天理难恕。
我劝你，要自强，去把敌诛！
刘璃球 得了吧，人家日本放枪，没放在咱身上；放火也没烧了咱的房。你倒叫我去打他们，是不是不知好歹？当汉奸，不当汉奸谁给钱花呀？妇道人家，懂得什么？你给我下站！还告诉你，你若把此事告诉给嫂嫂，留神我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薛二娘 我好命苦也！（唱散板）
我好比，美花枝，插在粪上。
无奈何，含悲泪，暗自思量。（下）
〔生内白：“走哇！”上。
刘忠义 （唱散板）
奉密令，转回乡，前来打探。
黄昏时，来到了，故土家园。
来此已是，待我叩门。（叩门介）
刘璃球 门外何人？
刘忠义 我是你哥哥，回来了，不要高声，快快开门！
刘璃球 （自白）可不，真是哥哥的语声，刚说卖嫂子，哥哥就回来了，有点闹鬼！
刘忠义 快来开门！
刘璃球 这不是来了吗？（开门介）哥哥来了，这厢有礼。
刘忠义 兄弟免礼。
〔同入门介。生拂尘介。同坐。
刘忠义 啊，兄弟！一路上，看见村里庄外，房倒屋塌，行人稀少，想是日本人到处横行，无所不为。兄弟，你多多受惊了！
刘璃球 我么，倒还好。
〔生望介。
刘璃球 哥哥望看什么？
刘忠义 为何不见你嫂嫂与弟妇？
刘璃球 她们哪，都在白菜窖里藏着呢。哥哥在外，我不能不加点小心。
刘忠义 亏你想得周到！
刘璃球 什么话呢，老嫂比母，我怎能不尽心呢？我说哥哥，兵荒马乱的，你不在外教书，回来作甚？莫非来接嫂嫂？
刘忠义 不是的。我对你言，你可不要对外人言讲！
刘璃球 哥哥自管放心，我的嘴比蛤蜊还严紧！
刘忠义 如此，你且听了！（唱原板）
日本，居心，太不仁！
夺取，江山，诡计深。
烧城，毁市，真残忍。
奸淫，妇女，杀良民。
此仇，不报，男儿恨。
此恨，不报，枉作人。
因此上，投营，把责尽。
前来，打探，虎口寻！
刘璃球 恭喜哥哥，贺喜嫂嫂！
刘忠义 喜从何来？
刘璃球 哥哥这不是作了军官啦吗？哥哥要是当营长，弟弟至不济还不来个马弁？
刘忠义 为兄并非是营长，乃是一名密探。
刘璃球 蜜蜂一天到晚老吃蜜，不太甜吗？
刘忠义 非蜜蜂之蜜，乃机密之密。
刘璃球 不管是哪个蜜吧，反正哥哥挣钱不少。
刘忠义 为国出力，哪论挣钱多少！我吃一份饷，但求肚中不饿，便去当差。
刘璃球 这样，咱这一家人都吃什么呢？
刘忠义 在这国破家亡之秋，兄弟你也该投军效力，不当坐吃山空。
刘璃球 可是我什么也不会，教我干什么去呢？我是武大郎捉奸——
刘忠义 此话怎讲？
刘璃球 有心无力！
刘忠义 为兄的本是文弱书生，事到临头，也还能舍命救国；兄弟你年轻力壮，岂可自暴自弃？古人有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兄弟要再思再想！
刘璃球 是啦，等我细细想想。哥哥，我先问你，你都作些什么？告诉明白了我，我若是能办，我也就去当密探，好不好？
刘忠义 言之有理，你且听了！（唱快板）
尊声兄弟听我言，
大营之中勇当先。
贼兵来到去打探，
多少兵丁几将官。
小心谨慎巧装扮，
混进城中仔细观。
敌人粮草偷偷看，
可有大炮在营前。
心细胆大不怕险，
敢入虎穴与龙潭。
见着人民暗相劝，
设法杀敌擒汉奸。
拼命上前男儿汉，
管教贼兵片甲不还。
刘璃球 噢！（唱散板）
听他言来理不端，
舍命当差不挣钱。
回头便把兄长唤，
我还留着脑袋抽大烟！
我说哥哥，这个事先搁一搁，你身上有钱没有？给我点儿！
刘忠义 银钱倒有，只是为联络乡间三老四少之用，怎好动用公款？
刘璃球 哪怕是三块两块呢，先给我点，我好几天也没吃着顿饱饭了！
刘忠义 倒也可怜！
〔生取钱介。丑看，吐舌头。
刘璃球 那一包都是钱？
刘忠义 那是公款，难以动用；这里有零钱一些，你且拿去。
刘璃球 是嘿！这么一点！我说哥哥你去看嫂嫂，我出去弄点吃食来。嫂嫂在白菜窖里，胆小不敢出来。
刘忠义 我去唤她。你要速去速归，路上切莫对人说我回来了！
刘璃球 我晓得！
〔生下。
刘璃球 啊哈！这小子厉害呀！带着那么多钱，只给了我五毛，有你的！什么哥哥不哥哥的，你既不仁，我就不义，看看咱们到底谁行！正是：心毒意狠英雄汉，不害哥哥怎发财！（下）
〔四英雄、苍头引恶霸高四虎上。
高四虎 （念）乱世出英雄，好似混江龙。俺，高四虎，绰号人称北霸王。自从日本到此，封我为本地知县，倒也威风不小。来，伺候了！
刘璃球 （上，唱散板）
急忙来到庄头上，
见了霸王说端详。
门上哪位在？
仆 何人？
刘璃球 刘璃球求见霸王，烦劳通禀一声。
仆 候着。启禀霸王得知，刘璃球求见。
高四虎 唤他进来。
仆 霸王传唤于你。
刘璃球 参见高霸王，刘璃球来了。
高四虎 坐下。
刘璃球 谢坐。
高四虎 天色已晚，到此何事？
〔丑左右看介。
高四虎 左右俱是心腹之人，但讲无妨。
刘璃球 这两天上边催送女人甚紧，我简直无处去找。急中生智，我要把嫂嫂送了上去。正这么盘算呢，我哥哥回来了。
高四虎 现在哪里？
刘璃球 现在家中。
高四虎 我作了知县，手下缺着一个会写字的。唤你哥哥前来，听我吩咐。
刘璃球 且慢！我哥哥已当了大营密探，前来探听军情。喝，身上带着一大堆钱！我想霸王若肯，我们半夜之中，拿住我兄嫂，先把他身上的钱拿过来，霸王与我平分；尔后再把他俩送交日本大营，岂不又得一份儿赏？霸王以为如何？
高四虎 嗯，计是好计，但要小心！
刘璃球 那是自然，霸王若肯赏顿酒饭，我们饭后动身，将他们团团围住，万无一失。
高四虎 且到后堂摆酒。
〔众下。
〔生、旦同上。
王 氏 （唱散板）
到处刀兵人心乱，
刘忠义 （接唱）夫妇安居难上难。
〔同坐。
刘忠义 我回到家来，为何不见弟妇？
王 氏 适才在此，不知现在何处。
刘忠义 想必来也。
〔旦上。
薛二娘 （唱散板）
我夫无才良心丧，
见了兄长细商量。
啊，兄长回来了，一路之上多受风霜之苦！
刘忠义 为国勤劳，何言辛苦！
王 氏 弟妇到哪里去了？
薛二娘 哎，嫂嫂呀！（唱二六）
都只为我夫太不良，
要将嫂嫂送为娼。
忠言逆耳空言讲，
不听我劝逞强梁。
兄长归来话直爽，
图财害命狠心肠。
我劝兄长妙计想，
及早逃出祸一场。
刘忠义 果有此事？
薛二娘 适才兄长回来，与他讲论，我在门外窃听个明白。随后，他出门而去，是我远远相随于他。
刘忠义 他现在哪里？
薛二娘 现在恶霸高四虎家中。想那高四虎，平日欺压良民，无恶不作。日本兵来到此处，他便狐假虎威，任意横行。我夫前去寻他，必有奸计。
刘忠义 哎呀！（唱散板）
谁知道小奴才心毒意狠，
王 氏 （唱）欺兄长卖嫂嫂不义不仁。
刘忠义 （唱）多亏了贤弟妇情高智稳，
薛二娘 （唱）兄与嫂快逃命大祸来临。
刘忠义 （叫头）弟妇！我单人行走，已非容易。黑夜之间，与你嫂嫂同行，岂不是难上加难？这这这便如何是好？
薛二娘 （叫头）兄长！我倒有一计在此：教嫂嫂改扮男装，趁这黄昏之后，与兄长逃奔赵先生那里，暂且存身。
刘忠义 他是何人？
薛二娘 那赵先生乃是大仁大义之人，在乡中训练民团，正想待机而动。
刘忠义 那日本为何不去加害于他？
薛二娘 只因那里离大道甚远，日本不敢前去。哎，说起来真好愁人也！（唱快板）
此处敌人也不多，
汉奸无耻与贼和，
散布谣言民气落，
凭空失去好山河。
若是齐心把事作，
到处截杀动干戈，
管教贼兵无法过，
弃甲丢盔见阎罗。
刘忠义 如此言来，为何不将计就计，立些功劳？
薛二娘 兄长有何妙计？
刘忠义 我既已决心舍身报国，岂肯贪生怕死。我想去到赵先生那里，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好言相劝于他，他若需钱，现有公款给与他用；他若缺少军火，我回大营搬运。今晚且约他同来，趁高四虎来捉我之时，我同赵先生便去烧那高家庄。而后同入大营，共商妙计，与日本决一死战！只是——
薛二娘 什么？
刘忠义 哎，我若前去，生死不保。弟妇与你嫂嫂若落在贼手，岂不要惨被奸杀？
王 氏 （叫头）夫哇！（唱散板）
丈夫为国不惜命，
女流哪肯求太平？
杀敌无力心思勇，
贼若来时一命轻！
薛二娘 （叫头）嫂嫂此言差矣。嫂嫂与兄长理应同去赵先生那里，再作逃命之计；在此丧掉性命，并无益于事。
刘忠义 弟妇，你呢？
薛二娘 （叫头）兄长呀！（唱）
我在此诱贼人不能同去，
好教他中了计尽死无余！
刘忠义 好哇！（唱散板）
你二人女流辈有此心肠，
为国家舍性命国必不亡！
（叫头）弟妇！我肯杀敌，你肯舍命，只是我弟弟呢？若是兄弟相遇，忠奸不同，我怎肯杀害于他？若放他逃命，又是因公废私，如何是好？
王 氏 你必须刀下留情，看在弟妇面上，饶他一死！
薛二娘 啊兄长，岂不知大义灭亲，有国就要无私？嫂嫂且改换男装，快快逃走。
刘忠义 看衣更换。
〔换衣介。
王 氏 （叫头）弟妇！你我数年相处，甚是亲爱，有如姊妹一般，这番分散，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哭介）
薛二娘 嫂嫂不必伤心，你我后会有期。
刘忠义 弟妇受为兄一礼！
薛二娘 岂不折死于我？
刘忠义 非是拜你。
薛二娘 拜的是哪个？
刘忠义 我乃是为国家敬拜烈妇！（拜介）
王 氏 走啊！（唱散板）
辞别弟妇上路径，
刘忠义 （唱）离家且向虎口行！
〔生、嫂同下。
薛二娘 （唱）一见兄嫂上路径，
怎不叫人痛伤情。
孤单单且把心气定，
贼人来到定难生！（下）
〔刘、高同上。
高四虎 （唱散板）
酒足饭饱杀气生。
刘璃球 （唱）去拿兄长把心横。
高四虎 已是三更时分，谅那贼已睡，前去擒他。有请众英雄。
刘璃球 有请众英雄！
〔众上。
众 参见霸王。
高四虎 免礼，你等各带刀棒，前去捉拿刘忠义。刘璃球，带路。
刘璃球 随我来。行行去去，去去行行，来此已是。
高四虎 四下搜来。
〔众劈门搜介，捉薛氏。
众 捉住一妇人。
〔高、刘同入门。
高四虎 这是何人？
刘璃球 我的老婆。
高四虎 为何不见刘忠义？
刘璃球 想是我老婆的诡计，教他逃走。
高四虎 来，与我拷打这贼妇，问那刘忠义往哪道而去，好去追赶。
〔众打介，妇昏倒介。
刘璃球 别打啦！打死她可就更没地方去问了！二娘醒来！
薛二娘 哎呀！（唱倒板）
一霎时昏迷不醒！
刘璃球 你别给我装死玩，说好的吧！
薛二娘 （唱滚板）
可恨那卖国贼一意横行！
我这里忍疼痛牙关咬定，
身可碎命可杀不吐实情！
高四虎 那妇人，我来问你，刘忠义夫妇往哪里去了？
薛二娘 贼呀！（唱散板）
你也是中国人应知仁义，
你为何降日本狼狈相依？
枉作了男儿汉全无志气，
只是个亡国奴向贼屈膝！
高四虎 我这里好言相问，她倒骂起来了，再与我打！
刘璃球 且慢！待我问她。我说家里的，你别犯牛脖子！你看，我们若捉住兄长，把大堆钞票拿过来，再得一份儿赏；有了钱，你我吃喝玩乐，岂不快哉！
薛二娘 呀呀呸！我把你这不义之人哪！（唱散板）
卖兄卖嫂无义气，
谁还与你作夫妻！
我拼一死全大义，
莫再胡言来相欺！
刘璃球 这个娘们真叫糊涂！我有夫妻之情，她无夫妻之义，我也没了办法！
高四虎 你等且分四路去赶！
众 得令！
〔分下再上。
众 踪影全无。
高四虎 这便如何是好？
〔苍头急上。
仆 启禀霸王，大事不好了！
高四虎 何事惊慌？
仆 来了一群大汉，打进我庄，焚烧庄院！
高四虎 你待怎讲？
仆 焚烧庄院！
高四虎 哇呀呀！想是中了刘璃球调虎离山之计。好不识抬举，看刀！
〔杀丑，丑下。
薛二娘 这就是作汉奸的下场头呀！
高四虎 众位英雄，你我去到日本兵营请救！
众 这一妇人？
高四虎 取火焚房，将她烧死在内！
〔火彩，旦跪步下。
〔众下。
〔刘忠义、高四虎领众分上。
高四虎 来者可是刘忠义？
刘忠义 正是。（叫头）高四虎！国家无亏于你，你为何甘心卖国求荣？
高四虎 一片胡言！杀！
〔开打，高败下。
刘忠义 高四虎想是假败，前面必有敌兵，你我四面埋伏，杀他个措手不及！
〔高领敌兵上，混战，高死，敌兵死。
刘忠义 此一阵已教敌人丧胆，急到大营搬兵，扫清贼寇！众壮丁！
众 有！
刘忠义 回营去者！
〔尾声，同下。
* * *
[1] 本篇原载1938年5月《抗战戏剧》第二卷第一期，又名《烈妇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