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翁亭记
欧阳修
一路逐笔缓写，略不使气之文。
环¹滁²皆山也。宽起。此“也”字独与下若干“也”字不类，乃半句歇后字也。其西南诸峰，林壑³尤美。连上五字成句。望之蔚然⁴而深秀⁵者，琅琊⁶也。记亭在此山中。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⁷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⁸也。记山中先有此泉。峰回路转，有亭翼然⁹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记泉上今有此亭。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记作亭人。名之者谁？太守¹⁰自谓也。记名亭人。法只应云“太守也”，今多“自谓”二字，因有下注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¹¹也。接手自注，注醉一句，注翁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接手又自破，亦二句，一句不在酒，一句亦在酒。笔最圆溜。
若夫日出而林霏¹²开，朝。云归而岩穴暝¹³，暮。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记亭之朝暮。野芳发而幽香，春。佳木秀而繁荫，夏。风霜高洁，秋。水落而石出者，冬。山间之四时¹⁴也。记亭之四时。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随手将朝暮四时又收，却收得参差任笔。
至于负¹⁵者歌于涂¹⁶，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¹⁷，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¹⁸；山肴野蔌¹⁹，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至于”二字，贯此二段。先记滁人游，次记太守宴，妙。宴酣之乐，非丝²⁰非竹²¹，射²²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²³，坐起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²⁴乎其间者，太守醉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二句，贯此二段。记众宾自欢、太守自醉，妙。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²⁵，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已而”二字，贯此二段。记太守去、宾客亦去、滁人亦去，却意外忽添出禽鸟，妙。见太守仁民而爱物，而文态又萧散。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便从禽鸟倒卷转来作结。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记撰文。太守谓谁？庐陵²⁶欧阳修也。记名姓。一路皆是记也。有人说似赋者，误也。
注释：
¹环：环绕。
²滁：音chú，滁州，今安徽滁县。
³林壑：山谷。
⁴蔚然：草木茂盛状。
⁵深秀：幽深秀丽。
⁶琅琊：琅琊山，滁县西南十里。
⁷潺：音chán。
⁸酿泉：水清可以酿酒，故名。
⁹翼然：如鸟展翅。
¹⁰太守：作者时任滁州知州，故名。
¹¹醉翁：作者时仅四十岁，称“醉翁”有戏谑之意。
¹²林霏：林间的云雾。
¹³暝：昏暗。
¹⁴四时：四季。
¹⁵负：背东西。
¹⁶涂：途。
¹⁷伛偻提携：伛偻，音yǔlǚ。弯腰曲背的老人和需要搀扶的小孩。
¹⁸洌：清。
¹⁹山肴野蔌：山味与野菜。蔌，音sù。
²⁰丝：琴瑟等弦乐器。
²¹竹：笛箫等管乐器。
²²射：游戏，以矢投壶，中者胜。
²³觥筹交错：酒杯和酒筹交互错杂。形容许多人聚在一起饮酒的热闹情景。觥，音gōng。
²⁴颓然：昏然欲倒的样子。
²⁵翳：音yì，蔽。
²⁶庐陵：江西吉安。
译文：
滁州的四周，群山环绕。那西南边的几座山峰，树林沟壑的景致尤其动人。一眼望去郁郁葱葱，幽深秀丽的，是琅琊山。沿着山路走六七里，渐渐听到水声潺潺，一股清泉从两座山峰之间倾泻而出，那就是酿泉。泉水沿着山峰折绕，沿着山路拐弯，有一座亭子像飞鸟展翅似地，飞架在泉上，那就是醉翁亭。建造这亭子的是谁呢？是山上的和尚智仙。给它取名的又是谁呢？是自号“醉翁”的那个太守。太守和他的宾客们来这儿饮酒，只喝一点儿就醉了；而且年纪又最大，所以自号“醉翁”。其实，醉翁的意图并不在喝酒，而在欣赏山水的美景。欣赏山水美景的乐趣，是领会在心里而又寄托在酒中的。
有时太阳升起，山林中云气散尽；浮云归来，岩洞里暮色苍茫。黑暗与光明交替变化着，那是山中的黎明与黄昏。野花怒放，清香扑鼻，树木茂盛，深秀成荫，风高霜白，水落石出，那是山中的四季。清晨前往，黄昏归来，四季的风光不同，乐趣也是无穷无尽的。
挑担背包的人在路边欢唱，来来往往的行路人在树下休息，前呼后应，老老少少往返不断，那都是滁州百姓在这里游玩。在溪边可以钓鱼，溪水很深，鱼也很肥；用酿泉造酒，泉水很清，酒也香浓，还有野味蔬果，横七竖八地摆在面前的，那是太守主办的宴席。宴饮酣畅的乐趣，不在于琴弦箫管；投射的中了，下棋的胜了，只见酒杯和筹码交错杂陈，人们站起坐下大声喧闹，那是宾客们乐极了。这时，有个苍颜白发的老人，昏昏沉沉地坐在人们中间，那是太守醉了。
不久，太阳下山了。只见人影散乱，那是宾客们跟随太守回去了。树林逐渐阴暗起来，阵阵鸟鸣忽上忽下，那是游人走后鸟儿在欢乐地跳跃，然而鸟儿只知道山林中的快乐，却不知道人们的快乐。而人们只知道跟随太守游玩的快乐，却不知道太守是把能使别人快乐作为自己的快乐的啊。在酣醉的时候能与人们一起快乐，酒醒之后又能写文章叙述这些事情的，那是太守。太守是谁呢？是庐陵欧阳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