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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疗养中心位于这座城市的南郊,这一带兼有城市和乡间的许多特点。在鸟语花香的四月,从葱郁的树林的尽头,可以看到远处亮闪闪的河流,低矮的农舍,连绵的麦田和油菜花地。
在遥远的半殖民地时代,这里曾经是法国人租界的一个部分。别墅式的红砖房舍一座挨着一座,在高大的香樟树丛中若隐若现。从这些房屋的式样上可以看出法国人简朴而松散的建筑格调。
尽管这一带空气清新,气候宜人,可是杜预第一次来到疗养院路364号的时候,就不太喜欢这儿。他似乎本能地感觉到,在岑寂而滞重的空气里好像潜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危险,但他一时不知道这种危险究竟藏在何处。
在公布毕业分配方案的时候,毕分办主任曾找杜预谈过几次话,在主任的办公室里,当他问杜预为什么不愿意去精神病疗养中心工作时,杜预感到自己有无数的理由可以提出来,可是,这些理由中没有一个可以站得住脚。最后,他神色黯淡地说了一句:
“我讨厌精神病院。”
“为什么?”
“我的母亲就是患精神病死去的。”
主任愣了一下,用一支铅笔顶住下巴:“你的母亲?怎么回事?”
对于这个问题,杜预认为没有必要回答,或者说他不愿意向别人提起母亲的事。但是一声不吭却显得不太礼貌,因此,他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报到?”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深深地后悔了。他进而联想到自己做过的每件事情都含有类似的性质:逃避的企图反而使他深陷其中。这使他感到了一种神秘的伤感。
其实,杜预之所以不愿意去疗养中心还有一条更为深刻的原因。他当时正从事于精神病传染的研究,尽管他的研究被校方认为是一种无稽之谈,可是他的内心一直确信:精神病是可以互相传染的,其传染的速度要比任何一种时疫的流行都快得多。
疗养中心的格局说起来也极为普通,初一看,它宛若一座巨大的花园。在茂密的树荫中间,有一块足球场大小的庭院,它的中心是一处假山,一座简陋的喷水池,水池四周依次排放着几条漆成白色的长凳。用竹篱围成的花圃内盛开着一簇簇红黄相间的金钟和雏菊。低矮的松枝树篱被修剪得很整齐,它绕庭院一周,穿过办公楼前的墙脚,在食堂的附近消失不见了。
这样的花园布局虽然显得俗气,但总还算得上整洁、干净。可是,如果将目光越过树丛的顶端,投向疗养院高高的围墙时,这片庭院便会立即露出狰狞的面目:围墙的顶上密密麻麻地罗织着一道道铁丝网,它不禁使人联想到,这座疗养院在不久前或许还是一座兵营或监狱。也许是杜预本来就生性敏感,善于观察,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跟随着长鸟扑闪的翅影在树丛的枝蔓中看到了那排铁丝网。
那天上午,疗养中心派车去接他。当他乘坐一辆夏利牌汽车来到中心的大门前时,正好赶上了一批新病人入院。他看见在那片黝黯的庭院里,几个清洁工正拖着扫帚远远地朝他张望。“她们一定是把我当成了精神病人。”杜预很不高兴地这样想。这时,他感到肩上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这几乎使他吓出一身汗来。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朝他矜持而勉强地微笑。这是杜预第一次见到日后朝夕相处的伙伴——精神病护理专家葛大夫。
葛大夫是属于那种乐观自信、自命清高的一类人。他双手插在衣兜里,脸上被剃刀刮得铁青,脖子上挂着一只听诊器(这多少带有点装饰的成分)。从外表上看,葛大夫正好是杜预最为讨厌的一种人,这种人不仅举止优雅,行为得体,而且有着钢铁一般健全的神经(这种健全在杜预看来反而显得有些不正常),一想到自己日后要年深日久地和这种人打交道,杜预就感到一阵神经紧张。
杜预跟在葛大夫的身后,走进了疗养院的大门,他的心怦怦狂跳起来。那种沉闷而混浊的心跳声一度跑出了他的体外,以至于听上去就像是从附近的一个树林里传来似的,有些类似于用丫杆拍打被褥的声响。
杜预的宿舍就在办公楼的第四层,窗口正好对着庭院的那处假山。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时断时续的失眠症又一次缠上了他。
早晨醒来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穿着斜条纹病号服的老太太正在喷水池附近兀自转悠,她一边往前走,嘴里一边在唠唠叨叨地说着什么。六七点钟左右的时候,他下楼去食堂打饭,在那条幽僻的小路上,这个老太太将他拦住了。她一迭声地重复着一连串意义相近的词汇:“烦啊,烦,烦透了……”杜预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这会儿,他看见葛大夫正拎着饭盆朝这边走过来。
“你为什么会感到烦呢?”葛大夫温和地对老人说。
“烦啊烦,烦啊烦……”
“你难道不能说一些别的什么话吗?”葛大夫启发她。
老太太略一思索,脸色突然阴沉下来。
“杀!”她叫道。
葛大夫笑了起来,他朝杜预摇了摇头,表示这个病人已无可救药,随后一声不响地走开了。
吃完早饭,杜预来到了办公室。葛大夫看上去已经在那儿等候他很久了。葛大夫对他说,按照上面的指示,他今天将陪杜预去疗养中心的各个病区转转,顺便让他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葛大夫在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时地朝窗户那边瞥上几眼——在窗户边的一张办公桌前,坐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女人。杜预猜想,她大概就是这座病院的头儿。她面容阴郁,不苟言笑(她曾经抬头打量了杜预一眼,算是打了招呼)。
他们首先来到的是第二病区,一条阴晦的水杉林道将它和庭院连在一起。在一座青灰色的小楼前,杜预听到一片嘈杂的喧哗声。它听上去既显得刺耳,又使人不明所以。杜预正要向葛大夫打听那声音的细节,葛大夫伸手制止了他。他们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来到了27号房间。
杜预看见一个头顶微秃的老头手里挥舞着一把扫帚,正冲着窗外莫名其妙地大喊大叫:
“敌人冲上来啦,同志们,打呀……叽叽叽叽叽……”
他的脸上汗水如注,看起来正在和想象中的敌人作殊死的搏斗。
“同志们,拼刺刀呀……”
葛大夫凑近杜预,悄悄地告诉他,这个人曾经参加过抗美援朝,还得过二等军功勋章,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就得了精神病。在这个病人病情发作的时候,葛大大没有立刻制止他,而是抱臂倚门而立,轻松地看着他。最后,当这个病人将头颅撞向墙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时候,葛大夫才朝他走过去。
“我是团长,304号高地发生了什么情况?”葛大夫忍住笑容对他叫道。
病人转过身来,“啪”地来了一个立正:“报告首长,美帝国主义向304号高地发动了十五次进攻,我军伤亡惨重。”
“稍息!”葛大夫用不容置疑的语调对他说,“敌人的进攻已经被我们打退了,你们的阻击战打得很漂亮。现在的任务是——”
病人“啪”地立正。
“到床上去睡觉。”
病人立即行了个军礼,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身,随后极为敏捷地窜到床上,直挺挺地躺了下来,并且闭上了眼睛——看上去,他仿佛已经熟睡很久了。
下楼的时候,葛大夫显得极为兴奋。他一连几次问杜预:“怎么样,疗养院还是挺有意思的吧?”
杜预本来不想笑,可这会儿,他再也忍不住了,便纵声大笑了起来。
“你怎么这样笑?”葛大夫惶恐地看了杜预一眼。
杜预心里猜想,这个病人是葛大夫的杰作,也许疗养院每来一位新同事,他都会领他们来观赏一下这种叫人开心的阻击表演。他的猜测很快就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证实。他们走到楼下的时候,葛大夫对杜预说:
“你这次可赶巧了,要是晚来一步,这场戏就看不成了,因为,今天下午,他就要被送进电疗室进行电疗了。”
葛大夫说到这里,用食指和中指比画了一个用剪刀剪断什么东西的架势,同时嘴里清脆地蹦出一个词儿:
“咔嚓……”
人类的精神究竟在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呢?杜预时常这样问自己。他通过大量的阅读和研究得知,在不很遥远的过去,人类精神上的疾病通常是歇斯底里症。福楼拜笔下的包法利夫人为这类病症提供了一个极好的范例。对于这类病人,只要通过短期的疗养即可康复(福楼拜所开的药方是:给病人放点血),它是由于某种悲剧性的事件而引起的。而在二十世纪,人类的精神病更多的是精神分裂,它显然是源于无法说明而又排解不开的焦虑。
杜预心想,如果自己有一天得了精神病,那么上述两种病症都会兼而有之。
这样想着,杜预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疗养院后院的一片枞树丛里。刚才在吃午饭的时候,他在食堂里听说有个病人在这片林子里吊死了,所以,他吃完饭就走过来看看。可是这会儿,尸体已被人运走了,也许是大伙儿正在吃饭那个时候被运走的,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在疗养院里,这类事情总是处理得干净利落,和疗养院沉寂而安详的气氛极为协调。
枞树林里空空荡荡的,有一个老人在幽晦的林子深处打着太极拳,杜预一时看不出他是一个精神病人还是正常人。
一个周末的下午,疗养院新来了一位女病人,她是一位家在外地的大学生,精神病猝发的时候,由于来不及通知病人的家属,她所在大学的几位高年级的女生将她送到这里。
当她从一辆橘黄色的出租汽车上下来时,杜预简直看不出她的精神有什么毛病。她面色红润,留着披肩长发,眼神明亮而清澈,如果不是她一下车就发表了一通关于中国是否应该派军队去参加海湾战争的议论,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精神失常。
在女病区的门房里,杜预对葛大夫说:“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她?”
“这么说,”葛大夫愣了一下,“你们原来就认识?”
“不是的,”杜预纠正道,“我肯定没有见过她,可是感觉上却和她很熟悉。”
“这一点也不奇怪,”葛大夫说,“大凡漂亮的女人都会给人的视觉造成偏差。不过也许你们确实见过也不一定,你好好想想,比如在校际联谊舞会上,或者在一场运动会的田径场上……”
杜预认真地想了一下,没再吱声,他感到葛大夫的话里有一种含蓄的讥讽的味道,便转过身去,打量了一下那个名叫莉莉的病人。
在那间堆满被褥和衣物的房间里,几个护士正在给莉莉换衣服。在这个季节,她的衣服穿得很少,因此尽管她对换衣服这件事一开始就表现出强烈的抗拒,护士们还是没有费什么周折。她被人按在一张钢丝床上,两条腿乱蹬着,双手紧紧地拽住衣领,一个护士被她的粗暴行为弄得不耐烦了,便伸手在她光溜溜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这时,杜预看见她的手在乳房和腹沟之间来回遮掩着。
葛大夫笑了起来:“这个病人还懂得羞耻,这说明她病得不重。”
杜预好像没有听清葛大夫的话。他的目光被她那对战栗的微微上翘的乳房牢牢地吸引住了。他的脸由于羞赧而涨红了。一方面,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可以从容地审视眼前一览无余的躯体,另一方面,他感到自己多少有些不道德,感到自己内心的肮脏和不可救药,这种感觉激起了他对自己的憎恶。
“这个病人平常一定喜欢游泳。”葛大夫煞有介事地说。他说话的语调不紧不慢,极有分寸,带着医生这个职业特有的科学和准确的气质。杜预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一点,他也注意到了:在莉莉裸露的身上,有几处地方白得耀眼,那是穿游泳衣留下来的痕迹。
护士们一边给莉莉换上斜条纹的病号服,一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随后她们开心地笑了起来。其中有一个护士冷不防朝杜预瞥了一眼,诡谲地眨了眨眼睛。那意思分明在说:
“这次你们可大开眼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