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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杜预的心中,他也许永远也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莉莉奇迹般的精神复原的转机就是在办公室的那个夜晚出现的。从以后陆续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来看,这一事实恰好构成了对杜预的讽刺。
德国精神病权威皮尔斯博士曾经指出,在精神病的治疗上,病人要比任何一位学识渊博的医生都来得高明,有时,他们会自己找到精神复原的道路。对于莉莉来说,情况正是这样。正当疗养院的办公会议在研究是否应该将莉莉和另外十二名病人送进电疗室的时候,莉莉的身上突然出现了康复的征兆。
开始的几天,她是以整日泪流不止的形式表现出来的。随后,她的记忆像春回大地的遍地青草一样渐渐复萌,她能够较为完整地向医生讲述自己的家世,能够记忆起童年和大学的一些生活片段。甚至她还能简单地讲述一两个笑话,她的笑话常使护士们捧腹不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突然停止了写诗。杜预记得,她在疗养院写过的最后一首诗曾经在办公室里被当众宣读过,因此,他能够完整地背诵它:
哦,傻瓜
我高贵的国王
请用绳索将我捆绑
我愿用我发蓝的手卷
侍奉你高贵的一生
没有一个故事,不是因为你
成为另一个故事
没有一次梦幻,不是因为我的呼唤
成为记忆中对你终生的眺望
……
这首诗使董主任,一个离过三次婚的老女人爱不释手,每当莉莉所在的大学派人来探望病人,她都要让办公室的一位年老的打字员向他们大声朗诵它。在董主任看来,这首诗无疑是一个杰作,因为眼下的时尚使爱情沉睡,而这首诗再次唤醒了忠贞不渝的高尚情操。在办公室里,杜预时常看见董主任在偷偷地阅读这首诗,老泪滚滚而出……
从此以后,董主任对莉莉关怀备至。就在董主任决定将莉莉收为干女儿以后不久,她就在办公室里当众宣布:莉莉大约再有一个短时期的疗养就可以出院了。
董主任和莉莉的亲近使杜预和莉莉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有一次,杜预小心翼翼地提醒董主任:“在病人出院前,我们至少得搞清楚‘傻瓜’到底是一种什么玩意儿吧?”杜预的好意不仅没有博得董主任的赞赏(在杜大夫看来,这是一种对病人应有的负责态度),相反,他的提醒使董主任勃然大怒:
“毫无疑问,”董主任唾沫飞溅,“那个傻瓜就是你!”
杜预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某种伤害,但又不好发作,只是低声地嘀咕了一句:“要是我倒好了……”
这是一个五月末的中午,莉莉第一次获准走出了疗养院的大门。她将在户外的田野上散散步,看看乡间的河道和农事,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按照董主任的意思,这有助于她的精神更快地复原。
陪同她出游的本来有两个人。葛大夫推说下午还有些别的事,半路上走开了。这使杜预再一次感到葛大夫这个人很有人情味。可葛大夫在离开的时候,用一种鄙夷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使他感到不寒而栗。毕竟,两个男人陪着一个少女在乡间的田野上走来走去,会让人感到不伦不类。
这是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季节,天空也显得格外晴朗,篱外的阳光懒懒地起伏在草滩上。春天的花朵有一部分已经开败了,而在河边迤逦远去的金银花和连翘却显得生机勃勃。一路上,杜预和莉莉不声不响地走着,他们彼此间沉默着,一方面,是由于无话可说,而更多的则是出于互相提防。这样一来,杜顶又感到自己走在了一条老路上。沉默使时间拉长了,而他却在时间的边缘无所适从。
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莉莉感到有些累了,他们就在一处红苔地边上的田头坐了下来。在不远处的一块麦地里,几个农民正在挥镰割麦,他们不时从麦地里直起腰来,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朝这里张望。守望的稻草人在麦丛中兀自摇晃着,在午后阳光下投下了一线长长的阴影。
在这个寂寞的午后,杜预在内心一直犹豫:该不该向她打听有关傻瓜的事。他是那样急于了解事情的全部真相,尽管他也许已经意识到,真相本身对他可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从另外一层意义上来看,鉴于病人的病情正在恢复之中,他的探问很可能再次勾起她对辛酸往事的回忆,这对病人来说就显得太残酷了,作为一个医生,它本来就是莫大的忌讳。
可是,那些话语仿佛已不受他的控制似的径自脱口而出,而莉莉的回答则使他多少感到有些失望。
一天下午,莉莉放学回家,走进院门的时候,她感到一丝惘然若失的情绪悄悄地咬住了她。天空刚刚下过一场暴雨,空气中到处都飘浮着臭氧和尘土的气息。杏黄的云层压得很低,让她透不过气来。当她走上楼梯的时候,才猛然想起来,原先一直按时在门口迎候她的那条黑狗不见了。她走进房间,看见父亲正坐在桌旁用一根火柴棍悠闲地剔着牙齿,莉莉问他有没有看见那条黑狗,她的父亲嘿嘿地笑了起来,同时用手指了指桌上的一堆骨头。
几分钟之后,莉莉在临街的一处阳台上又重新看到了它。她看见一张狗皮挂在阳台晾衣服的竹竿上,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黝黝发亮。在它的另一面,皮革上还残留着缕缕血迹,上面栖息着一群嗡嗡喧闹的苍蝇。她的眼前一阵晕眩。她感到那些苍蝇带着蓝莹莹的曳光在她面前飞来飞去,不时撞到她的脸上。
当她终于意识到这条陪伴她多年的伙伴已经默默地离开了她,莉莉的脸上最初呈现出来的并不是悲伤。她甚至没有哭出声来,而是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将房门关上,独自一人在床上躺了下来。
三天之后的一个晴朗的早晨,她的父亲猝然死去。按照法医的验尸报告,他是由于服用过量的安眠药致死的。办完丧事的第二天,莉莉来到了街道派出所,接待她的是一位身穿制服的中年民警,这个民警在饶有兴趣地听完了莉莉的叙述之后,温和地笑了起来:
“怎么会呢,你一定是弄错了。”
“的确是我杀死了父亲,”莉莉说,“我在他喝牛奶的杯子里放了安眠药。”
“你一定是记错了,”民警自以为是地说,“你的父亲生前因赌博欠下了三万元的债务,他的死是顺理成章的,和你没有关系。”
“父亲是我杀死的,”莉莉哭了起来,“这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将一瓶安眠药放在打蒜器里捣碎,然后……”
“你不要这样纠缠下去了,”民警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你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去,又像是想起了一件什么事,他转过身,温和地朝莉莉笑了笑:“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别的人。”
在以后的日子里,莉莉在一个姨妈的帮助下读完了中学。除了她的姨妈之外,经常到她家来看她的另一个人就是这个中年民警……
“直到现在,”莉莉对杜预说,“我都记得父亲临死前的样子。我在大学读书的时候,由于失眠,常常服用一些安眠药,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看见父亲坐在我的床边,跟我悄悄地说话。到后来,我也被弄糊涂了,连我自己也搞不清父亲是不是我杀死的。”
尽管杜预想知道这件事更多的细枝末节,比方说,那个形迹可疑的民警在莉莉的家里究竟干了些什么,他怎样一边哄她,一边脱掉她的衣服……可是,莉莉显然不愿意在这件事上深谈下去了。由于她的神志尚未完全复原,她的讲述显得支离破碎,杜预不得不用自己的想象和猜测对它加以补充,以便使事情呈现出周全的轮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杜预紧挨着莉莉坐着。金黄色的麦芒在风中习习颤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成熟的谷物的香气。不远处的一条小河蜿蜒西流,水流荡涤着一丛丛参差不齐的芦苇,发出哗哗的淌水声。割麦的农民此刻已经收工回家了,顺着他们静静远去的方向,可以看见夕阳中一带白色的农舍。
杜预在飒飒作响的麦浪声中,又一次听到了风琴悠扬而遥远的声响,它仿佛在过去的某一个时刻回荡,又绵延至今,它激起了杜预心底里蕴藏着的那种古老的渴望,这种渴望由于莉莉轻微的叹息而变本加厉,这就导致了他接下来的一连串生硬而突兀的行为。
由于对那个冬天的夜晚记忆犹新,当杜预的一只手贴着草皮悄悄伸向她的裙边的时候,他的心头掠过一阵不可遏止的激动。他的手刚刚触摸到莉莉的肌肤,她的腿就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逃开了。同时,她用一种惊骇的目光盯着他,杜预同样也感到迷惑不解。他原先以为,在他和莉莉之间由于有了那天晚上的默契,最初令人难堪的所有障碍都已悄然消除。在他看来,莉莉对他的抗拒和提防不仅没有必要,而且简直是毫无道理。他的心底又一次涌起了一股对女人捉摸不定而产生的漫无边际的仇恨。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知道,他现在应该做的也许是用一种温柔的语调和她谈些什么,以便唤起她的记忆。可是,这个时候,他的胃又在隐隐作痛了。他一度觉得自己的内脏被一枚铁钩挂住了……他已经没有了任何说话的兴趣。躯体尖锐的痛苦迫使他决定孤注一掷,他近乎蛮横地再次将手伸向她。莉莉笑了起来(这种笑容包含着清高、矜持和鄙视),将身体靠近他,然后冷不防在杜预的脸上啐了一口,同时她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换出另外一副冷漠的面容。杜预感到大势已去,在这一刹那,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脸,它像往常一样俗不可耐,上面镌刻着恐惧、伤感、卑下和可怜。
他对自己说,或许莉莉已经忘了这年冬天的那个夜晚,或者说,那件事也许根本没有发生过……杜预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装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用一种医生才会有的干巴巴的语调对莉莉说:
“这么说,你诗歌中写到的那个傻瓜原来只不过是一条狗?”
杜预的问话听上去连他自己也感到摸不着头脑。莉莉略略一愣,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