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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多月过去了。疗养院里一簇簇的雪松和香樟树即便在秋天也是郁郁葱葱的,它们的叶脉反映不出时间的变化。正当葛大夫时常向杜预抱怨日子过得太快的同时,杜预却感到度日如年。
来到疗养院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杜预对这里的一切早就厌烦透了,他仿佛感觉到寂静而阻滞的空气将他纤弱的神经磨得越来越细,他担心它会在某一个夜晚突然断裂……
疗养院的工作极为闲适。给病人打针服药之类的琐事几乎都由护士们承担下来,作为一名见习医生,他处于无所事事的惯性之中。他常常坐在宿舍的窗前,长时间地注视着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空间。如果天气晴朗,莉莉每天午后都会独自一个人来到花园中心的喷水池边,在深秋温和的光线下修剪指甲或者捧读一本蓝封皮的《普希金诗选》。
和疗养院的其他病人比较起来,莉莉的精神病带有一种娴静而温文尔雅的性质。除了偶尔出现一些暴露癖之类的症状之外,她很少引起诸如暴力斗殴以及自残身体一类的麻烦。因此,院方对她的治疗通常只局限于让护士每晚给她服用一次小剂量的安定药丸。
葛大夫曾经告诉过杜预,精神分析疗法早在上个世纪就被西方人用于精神病的诊断和治疗,而在这所疗养院里,这种方法的有效性尚在讨论之中。这倒不是说我们对西方的医学成果缺乏足够的了解,而是这种成果在多大程度上适合于中国的国情,比方说——葛大夫举例道,西方的精神病人通常在内心深处隐伏着一个潜在的纽结,它常常和宗教有关。一旦找到了这个纽结,问题便迎刃而解,而中国人本来就毫无精神可言,他们的内心照例是混沌一片……
葛大夫的这番议论在杜预看来仅仅是一种无稽之谈,但它无疑准确地阐述了他目前所面临的现实。他感到,这座疗养院最高的医学权威大抵就是几名电工——他们负责疗床的操作和检修。
这天晚上,杜预和葛大夫去女病区查病房的时候,莉莉正趴在钢丝床上,在一张活页纸上写着什么。看到葛大夫和杜预走进来,她莞尔一笑,随后,她将葛大夫叫到自己跟前,像个孩子似的压低了声音向他说道:
“刚才,我写了一首诗……”
“很好,”葛大夫像个父亲似的摸了摸她的头,“我能看看吗?”
莉莉犹豫了一下,将活页纸递给他。葛大夫心不在焉地朝它看了一眼,随手递给杜预。杜预看到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这样几行字:
哦,傻瓜
我高贵的国王
让你巨大的泪水盖在我的身上
我愿在你的泪水中痛苦地死去
“什么意思?”杜预看完这首诗之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毫无疑问,”葛大夫漫不经心地对杜预说,“这是爱情的分泌物。”
莉莉的这首诗使杜预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想起了自己无拘无束的童年时光,这多少使他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在过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母亲为他订了一只大蛋糕,上面插着几根彩色的蜡烛。当母亲微笑着问他,长大以后愿意从事怎样一种工作的时候,杜预简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窗外的世界广袤而浩瀚,瞬息万变,奥秘无穷,他几乎打算将所有的事情都经历一遍。
“像你父亲那样,做个诗人怎么样?”母亲提醒他。
父亲的脸蛰伏于暗处,杜预怎么也记不起他的脸来。可是他当时听见父亲在黑暗中嘀咕了一声:
“哼,诗人!”
“那就当个记者吧。”母亲赶紧打圆场。
“哼,记者!”父亲冷冰冰地说。
杜预当时对父亲有一种本能的憎恶,他的话使杜预突然感觉到这个世界适合于自己的工作一下子变得那样地少。
“依我看,还是当个医生吧。”父亲对他说。
杜预心头一紧,因为在所有可供选择的职业中,医生这个行当是他最为厌恶的一种。
杜预查完病房后,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里,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手里依旧捏着那张活页纸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坐到灯下,将那首诗仔细地端详了一番。伴随着这一首诗歌的意象,莉莉的形象又一次在他的眼前浮现出来。他感到自己的感情突然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在开始的时候是微弱的,甚至不为人所察觉,可是现在,他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它。
当他一想到“傻瓜”可能是莉莉过去的一个男友时,他的心底不禁掠过一阵淡淡的妒意。而且这个男友的形象立即跃入他的眼帘。他长得高大,俊美,谈吐优雅,举止得体,他穿着时下流行的宽松裤,梳着板刷头,好像生来就是为了享受生活的——这个男孩的形象恰好与自己的矮小、猥琐处处形成了对照。他感到自己生来就属于可有可无、让人生厌的一种人,没有机会,没有未来,甚至没有愿望,他的身上不仅聚集了这个时代可能会有的种种荒谬,而且也深刻地呈现出人类所有的缺陷和弱点。
这个想象之中的男人的形象是令他所不愉快的。杜预对他的嫉妒渐渐就转化为一种愤怒,这种愤怒一方面朝向不可理喻的世界,另一方面又汇聚到他虚弱而空洞的内心,因此,他的愤怒最后终于演变成了对自己强烈的厌恶。
在所有的这些东西背后,杜预意识到有一种更为纤细的情感在他的肌肤中流淌。莉莉带给他的那种奇妙的感觉有些类似于口渴,她那张使人熟悉而又陌生的脸,那对微微上翘的乳房,她裸露的躯体使窗外的黑夜更加浓重,天上的星辰更为遥远,晚风习习,树木飒飒作响,神秘的夜色为他的记忆敞开了大门,他靠在一只躺椅上,不知不觉走进了梦乡。在梦中,他感到自己正在一条湍急的河中沉浮,无所依傍。在河道的另一边,他看见莉莉的乳房像一串葡萄沾满了露水,在寂静无声的午夜唱着歌谣……在似有若无的歌声中,一个古老的声音在不断地提醒他:不要犹豫,瞅准机会干他一家伙……
女病区的病房属于疗养院别致的建筑中最为精巧的一个部分。它蛰伏在树木掩遮的幽暗深处,紧靠着一座带尖顶的礼拜堂。它原先是一位法国商人的鸟舍,即便是时过境迁的今天,这里依旧啼鸟啁啾,粪迹处处。
作为一名医生,杜预知道,他和女病人的接触一般来说不会引起怀疑和物议,更不会受到限制,可是,当这天黎明他伫立在病房门前的栏杆边上,还是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乱跳。附近的一座大楼正在施工,打桩机富有节奏的轰鸣似乎增加了他的不安。
这一回,莉莉又给他看了一首新诗,当时她正斜靠在床上,跟一位正在给她量体温的女护士闲聊着什么,当莉莉神秘地告诉她,戈尔巴乔夫是美国联邦调查局的一位密探时,护士被她逗得前仰后合,莉莉随后也笑了起来,她笑着笑着就将嘴里的那支温度计咬断了,护士没有责怪她,而是让她将玻璃碎渣吐在一只瓷盘里,随后给她换了一支温度计。
我奇怪这融融的春季
为何突现隆冬的景象
你死在四月的窗口
死于积雪一般绵延的阳光之中
如果我死了,我一无所失
哦,傻瓜
你的死,却带走了整整一个未来
杜预看完了这首诗,感到它似曾相识,不久他就想起来,有一个他曾经非常熟悉的南美诗人写过一首类似的诗歌——《怀念安赫利卡》,只要将这两首诗粗粗地对照一下,就不难看出它们之间的相似之处。原诗是这样的:
如果我死了
我只不过失去了一个毫无意义的过去
而随着你的死去
你失去了整整一个未来
一个被星辰夷灭的
敞开的未来
……
护士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这里。莉莉呆呆地看着那扇映上晨曦的窗户,在早晨暗红色的光线下,她的脸显得楚楚动人。她松散而迷乱的目光中饱含期待。杜预从她的脸上再一次体味到了时间的奥妙无穷——她仿佛在冥冥之中一直在等待着他,等待着这样一个早晨。杜预没有立即对那首小诗作出评价,而是默默地注视着她,他为自己的翩翩幻觉所激动,不禁感到喉头一阵哽塞。
不管怎么说,这首小诗还是让他感到高兴。如果说莉莉过去的那个傻瓜男友确实存在过的话,那么从这首诗来看,他好像已经死去了。他是怎么死的,死于何处,这些都无关紧要,他所感兴趣的是,那个傻瓜已经死了,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死得不无道理,这样一来,作为一位精神病患者,一位被死亡阻隔的不幸恋人,理所当然地需要得到特别的保护,得到珍爱,而给予这种保护和珍爱,恰好是杜预目前的当务之急。
不过,这样想来,杜预不禁感到自己多少有几分卑鄙和可怜。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的心中被清澈的水流注满了。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宛若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显得安逸、娴静,没有忧乐,没有爱憎,没有提防和危险,甚至没有世俗的羞耻之心。他再也不需要胆战心惊、无所适从地接受一个女人的审视,相反,他可以无拘无束地和她谈话,如果他愿意,还可以用手去抚摸她的脸,她的肩胛,她的膝盖……这样想着,他感到自己和莉莉之间所产生的这种情感是远比爱来得丰厚和纯净的一种东西。
他离开女病区的时候,正好是食堂开饭的时间,他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来到了葛大夫的寓所。
葛大夫正坐在桌前翻阅一本新版的《梦的释义》,当他将深度近视的眼睛从书本上挪开,询问他的来意的时候,杜预才感到自己不应该来找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他的寓所。
葛大夫这种人带给他的厌恶是一时难以消除的,可是,在这所疗养院里,他又是杜预唯一感到可以亲近的人。
老于世故的葛大夫瞥了他一眼,问他是否愿意留在这里吃饭。杜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怀疑葛大夫入骨三分的目光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
在吃饭的时候,葛大夫和妻子突然争吵了起来,妻子抱怨他和那些女病人之间的关系暧昧不清。葛大夫再次瞥了杜预一眼,漫不经心地对他的妻子笑了笑:
“这种事在疗养院是被绝对禁止的。”
一般来说,这个地处南方的城市冬天很少下雪,可是,这一年的十二月份,大雪一场接一场地下着,积雪将疗养院里低矮的灌木都盖住了,在树荫和墙角下长久不化。
莉莉的病情并没有像杜预所盼望的那样出现某种转机,但也没有变得更坏,而是一直维持着入院时的那个水平。这年冬天,一个外国的医疗代表团来疗养院考察,平常很少惹事的莉莉这一天却出人意料地找到了表达疯狂的途径。她赤身裸体地从病区跑出来的时候,董主任——那个鹤发童颜的老太太正陪着国际友人去参观心理实验室。在莉莉的身后,跟着几个跑得气喘吁吁的护士。
正当董主任被这个突发事件弄得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美国人却不以为然地用蹩脚的汉语告诉董主任:他早年在普林斯顿大学读书的时候,男女学生们常常用裸跑来欢迎冬天的第一场雪。
美国人的解释多少带有某种安慰的成分。董主任面容忧悒,一声不吭,杜预担心这个老太太会在一怒之下将莉莉送进电疗室。在这所疗养院,病人何时被送进电疗室,要视办公会讨论的结果而定,还要受到病人的人数、电疗床的工作状况等等条件的制约。
一想到莉莉在不久之后会被送去电疗,他就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同时,这种恐惧也促使杜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