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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唱一支歌
一支简朴的歌
一支忧伤的歌
我想拥抱一个女人
一个高大的女人
一个笨拙的女人
这首题为《断想》的小诗是杜预从《他们》杂志上剪下来的。作为一只书签,它被夹在《一九八九年医学年鉴》之中。每当他打开《医学年鉴》,这片萎黄的纸页上的这几行小字便立即跃入他的眼帘。他是如此地喜欢这首不起眼的小诗,因为它喊出了潜伏在自己心底里的某种声音。
在杜预看来,有两种人让他感到亲近,一类是诗人,它代表了自己灵魂的骚动不安的呼吸,另一类是女人,她们象征着躯体的欲望,同时也意味着安宁和恬静。
这两种人的特性在莉莉的身上可以说是兼而有之。
在春节前后的这段日子里,疗养院里一片沉寂,办公室里也是整天空空荡荡的。董主任回老家过年去了,疗养院的大部分医生都因休假而停止了工作,只留下了几个值班的护士。
因此,在某一天的傍晚,杜预终于有机会将莉莉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在他们独自面对的时候,杜预还是感到有些拘束。他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燃烧的炉膛,想不起来应该和莉莉说些什么。窗外的北风呼呼地从屋檐下掠过,树木簌簌作响。他来到疗养院的第一天看到的那个老女人又在楼下的花坛边转悠了,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看上去就像是在寻找一件丢失的东西。
花坛、喷水池和假山的上面还残留着一绺绺没有化掉的积雪,让风一吹,干冻的雪粒便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来。杜预的耳边又一次传来了那种古老的声音。不要犹豫,瞅准机会干他一家伙……这种悠远而战栗的声音常常在耳边提醒他,他的心脏怦怦乱跳了起来。
现在,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他知道自己眼下还需等待。莉莉闲坐在一旁,正专心致志地用一根牙签剔着指甲,没有觉察到杜预盘算已久的企图。她的脸斜对着炉膛里暗红的灰烬,因此,她的脸上泛起一片氤氲的潮红。在她身边靠墙的地方,放着一架旧式风琴,这种风琴他只是在小学的音乐教室里见过。他不知道它为什么被搁置在办公室里,他来到疗养院的这段时间里从未见人弹过它,琴盖上早已积满了灰尘。看着这架旧式风琴,杜预的眼前不时地浮现出一段段往事,这些往事说不上是沉静、美好,还是躁动不安。在他细腻而敏感的想象力的滋养下,琴声总是带给他阳光纷乱的印象……
如果我此刻过去拥抱她,她会有怎样的反应呢?杜预不安地问着自己(同时又一次偷偷地瞧了莉莉一眼)。无非是顺应或者抗拒两种结果。如果是顺从,那当然什么问题也不会有。如果她反抗呢?那么自己应该就此罢手还是再做进一步的努力?杜预一时想不好。他感到他正在付诸行动的这一念头多少带有一点冒险的性质。一想到她如锦缎般光滑的肌肤,想到她那对微微上翘的乳房……他心中冒险的念头很快就占了上风。他告诫自己,冒险的成分微乎其微,万一遭到她的抗拒也没有关系,反正她是一个精神病人,即使她说出去也证明不了什么问题。为了自己日复一日的不眠之夜,为了多少年来一直在他心底排解不开的渴望,他感到这种冒险对他的身体来说是纯洁而人道的。
这样想来,他的心头忽然产生出一种无名的愤怒,莉莉好像顷刻之间成了世上所有女人的代表,她们对他一次次冷漠的眼神使杜预记忆犹新。现在,他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对她们进行彻底的报复和清算。这种念头使他内心涌现出一股英雄的悲壮。他想起自己曾经有一个好朋友(如今已到了国外)极为详细地向他描述了和一位在医学院就读的女中尉的风流韵事。“你知道,和一个身穿军装的女人上床是一种什么滋味吗?”那个朋友极为下流地对他说。杜预漠然地摇了摇头,在他一连几天为朋友的讲述感到肮脏羞愧的同时,女中尉的身影却在他的眼前久久不去。
杜预在一连串纷乱的联想中,已经不知不觉挨近了莉莉的身边。尽管现在是隆冬季节,可他身上早已是汗涔涔的了,他极为笨拙地将手伸向莉莉。她的手一经触摸便立即像一只松鼠一般跳开了。莉莉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瞪着他。在这一刻,杜预体验到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恐怖:他仿佛感到莉莉的精神失常也许是装出来的……
他感到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便极为粗俗地再一次抓住了她的小手。这一次,莉莉没有将手抽开,而是反过来抓住他的手……杜预心头的一道闸门突然打开,水流哗哗地流淌,它带着爱情芳香扑鼻的气息,流遍了他的全身。
作为一个精神病人,莉莉对现实中的事情反应迟钝,举止乖张,出语荒诞不经,而对于情感的体验却异常地敏感、警觉、准确,当杜预将她抱住的时候,她的身体像一朵风中的小花窸窣颤动,她好像也已经等待了很久,紧紧地蜷缩在他的怀里,一种难以遏止的兴奋和忧伤使杜预不禁泪流满面,莉莉也哭了起来,同时她的脸上还挂着笑容。他们就这样长时间地依偎在一起,仿佛这一举动是从遥远的某个年月延续下来的,而且还要这样延续下去。
黑黝黝的夜色悄悄漫过窗沿,盖住了他们。
当一阵脚步声在办公楼的过道里响起来的时候,杜预才从这个睡梦般的情境之中苏醒过来,他听见有一个人已经踏上了办公楼一楼的楼梯,正朝办公室的方向急走而来。在这个夜晚,谁会到办公室里来呢?他已经来不及细想了,因为门外的那个人一边往前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莉莉也听到了脚步声,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似的对杜预说:
“不好,我爸爸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杜预感到迷惑不解。
“就是他,他常常在我洗澡的时候突然闯进浴室……”
杜预还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有关她过去的某些信息,他的眼前豁然一亮,作为一个医生的职责使他忘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可能带来的危险,他正想和莉莉再说些什么,莉莉伸手制止了他。
杜预听见门外的那个人在楼道上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会儿,好像为是不是应该开门感到犹豫不决。接着,他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几下,门被推开了,他看见一道黑影闪了进来,顺手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
办公室天花板上的四根日光灯管同时亮了起来,它炽烈的光亮几乎使杜预睁不开眼睛,他看清走进门来的是精神病护理专家葛大夫,葛大夫的脸上呈露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但随后就恢复了镇定,他对杜预做了一个含义暧昧的手势,然后抱歉似的笑了笑,尽管杜预感觉到葛大夫的笑容可能是装出来的——他记得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洋溢着这种笑容,可是你不知道笑容会何时收敛,突然变幻出另一种狰狞的面目,他还是对它表达了会意的感激。
这时,莉莉环顾了一下四周,猛然问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这是什么地方?”
杜预和葛大夫都吃了一惊。如果说莉莉的精神失常总有一天会复原,那么此刻,她的身上已经出现了某种转机。
“傻瓜,”莉莉对葛大夫吼道,“把灯关上。”
杜预看见葛大夫尴尬地笑了,然后顺从地拉了一下灯绳,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
“我来取一份材料。”葛大夫说着,转身朝外走,接着又回过头来对杜预说了一句:
“你应该将门反锁上。”
“你刚才说,你在洗澡的时候,你父亲突然闯了进来,然后呢?”当杜预听见葛大夫的脚步声在楼下的树荫里走远的时候,这样问道。
“我也记不清了。”莉莉说。
“那你还记得一些什么?”
“我看见一扇窗户……阳台上的窗户。”
“阳台上还有什么?”
“傻瓜。”
“傻瓜是谁?”
“他被人用绳子勒死了……那天下午,我从学校里放学回家,天上刚刚下过一场暴雨……”
“后来呢?”
莉莉想了想说:“后来,海湾战争就爆发了……”
杜预感到眼前一阵晕眩,他突然记起一件往事。他看见阳台里空空荡荡的,秋风飒飒,阳光嗡嗡作响,他趴在阳台里的一张小木凳上,在一本描红册上写字,母亲捧着一团毛线从屋里走到他的身边,没有跟他说话,杜预忽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忧伤,他觉得在这个午后的软绵绵的阳光里,好像有一种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死去……随后,他就看见一件类似于风衣的棕红色的东西从窗口飘然落下,它在楼下的一根电线杆上挂了一下,然后“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为了驱散心中积存的这个不祥的念头,杜预摸索着走到那架旧式风琴前。他揭开琴盖,胡乱地在琴键上按了几下。风琴发出一连串沙哑而苍老的声音。正如“知青”这个名词和过去的某一种时间息息相关一样,风琴这种过时的乐器似乎也是某个特定的时代的产物——它演奏出特定的曲目,传达出特定的气息和氛围。
杜预让莉莉坐在风琴上,然后开始一件件地脱掉她的衣服。他的手在渐渐习惯了她的乳房之后,又缓缓滑向她的腹部,他现在需要寻找另外一种东西,他的手指掠过莉莉的肚脐,莉莉的身体战栗了一下,随后,他听到了莉莉的喘息声像流水一样响了起来。被莉莉的躯体压住的一排琴键不时发出一阵低声的呻吟。他悄悄地将手抽出来,他的指尖上黏糊糊的,他嗅到那种奇特的气息,它说不上来是什么一种气味,他从来没有闻到过如此美妙的气味,它和花卉和香草的气息颇为类似,而又迥然不同……
杜预意识到自己在过去的岁月中从未接触过真正的生活,或者说他所经历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外表和幻影,现在,他开始触及到生活的核心了。
借着火炉的亮光,杜预看见她修长的裸腿从琴架上挂下来。在某种意义上,女人就是一架风琴,它是否能够流淌出美妙的音乐,要看你如何演奏它。杜预感到自己的动作是粗鲁而笨拙的,甚至是丑陋的,但是却充满了淹没一切的激情,当他抬起莉莉的双腿,将它搁在肩上的时候,莉莉突然在黑暗中朝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她的笑容使杜预感到黯然神伤。杜预意识到,这种无法说清的悲伤的情绪不完全是他自惭形秽的心理引起的——一个患有精神病,对自己的躯体毫无防备能力的女人给他带来的欢乐是极为有限的;另一方面,杜预感觉到,这种悲伤是那样紧密地与欢乐掺和在一起,它们互相模仿,难以区分。
杜预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好几次想停下来,他觉得有必要再好好想一想这件事。他在忙乱中,脚尖不时碰到风琴底下的踏板,这时,风琴便会发出一阵清晰而悠长的声响,这种声音既使他难受,又叫他愉快。他的眼角不经意地呈现出一座空荡荡的教室,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音乐教师穿着黑色的裙子,坐在风琴前。她的手指纤长而白皙,它轻轻掠过琴键,琴声跳跃着,震荡着午后呆板的空气,看着那位女教师忧郁而肃穆的目光,杜预好像感到她的手指仿佛是从他的背脊上滑过一样。下课以后,杜预将自己的这一微妙的感受悄悄告诉了他的一位要好的同学,这个学生想了一会儿,一边擦着鼻涕,一边用骄傲的语调对他说:
“有什么好奇怪的,这就是音乐的魅力嘛。”
风琴的声音似断若连。深夜的时候,杜预穿过一片寂静的松林朝宿舍走去,而他的耳边依旧回响着记忆中风琴的声音。
将莉莉送回病房以后,杜预感到心头空空落落的,月光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射到蓝幽幽的雪地上,封冻的地面硬邦邦的,脚踩上去,冻雪便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管怎么说,刚才的那件事事后想起来还是令人愉快的,因为它,杜预感觉到自己的生活发生了某种深刻的变化,以前一直陪伴着他的那种令人绝望的不正常的恐惧突然烟消云散了。空气是如此之清新,它带着松枝的树脂的清冽香气,伴着夜风,吹拂着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一路上,他不禁轻轻地哼起了一个过去的歌谣,这首简朴而忧伤的歌谣又似乎增添了甜蜜的安宁气氛,当他经过那片宿舍楼前晦暗的松树林时,不禁亮开嗓子吼叫了几声。叫喊声在城市的午夜传得很远,很快又被高大的建筑物弹了回来,树冠上的积雪扑扑簌簌掉在他的头上。
杜预失魂落魄般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他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在一张有扶手的椅子上躺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在窗外呼呼的风声中,回味着刚才的那件事,回忆着它的每一个细节。由于他过于良好的自我感觉,他发现自己喝咖啡的动作也陡然变得优雅起来,他的身体和冥冥之中的时间达成了和谐与默契,他的呼吸平和而流畅。无疑,他在那一刻,已经处在了美妙世界的中心。
但是,这种自由而闲适的心情并没有在他的身上逗留很久,当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越过椅边的茶几时,一种他从未体味过的簇新的情绪又一次撵上了他,那是一种深深的无聊、羞耻和厌倦的混合物。
茶几上搁着一张被揉皱的活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