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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时候,杜预躺在床上,怎么也无法入睡。他不知道莉莉的故事中带有多少可信的成分。不过,这个故事却触发了他一连串的回忆,将他记忆之中的往事搅得混乱不堪。他感到自己的记忆和莉莉的讲述之间好像存在着某种类似的东西,和人的左右手相仿佛,或者说一件事是另一件事的影子。
一个深秋的下午,他的母亲突然告诉他,他们要去郊外将他的父亲领回来。当时,杜预正伏在屋角的一张木凳上,在一本描红簿上练习写字。他不耐烦地对母亲说:“父亲那么大的人,干吗要我们去将他领回来。如果他要回来,就让他自己回来好了。”
母亲的泪水夺眶而出,有如窗户玻璃上疾速流淌的泄水,在一道雷声中,杜预感到了事情也许有些严重:父亲会出什么事呢……
他跟在母亲的身后,心事重重地下了楼,他看见一辆平板车停泊在雨中,大雨在上面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母亲让他坐在板车上,随后母亲拉动了那辆板车。他问母亲,雨下得这么大,我们为什么不带上伞?母亲对他凄然一笑,没有说话。
在通往郊外的那条道路上,雨水漫过了路面,到处都是水流哗哗的声音。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他们在荒僻的郊外走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最后,杜预看见了一道赭红色的围墙,它矗立在视线的尽头,在雨幕中显得模糊不清。他们来到围墙的边上,一个瘦老头擎着雨伞给他们打开了围墙的大门。
围墙之中是一片衰草萋萋的草滩,杜预似乎感觉到,这是一块靶场。几只胸环靶像人一样兀立在雨中,在狂风中瑟瑟战栗着,他跟着母亲踩着草滩里的积水朝前走去,不久,他就看见了父亲。
他的尸体横卧在一片水注之中,四周的积水被血染红了,就像一瓶红墨水被打翻了似的。父亲的样子使他联想到他像是冷不防摔了一跤,再也爬不起来了。父亲的身体是脸朝下俯卧着的,在他的背上和头颈上各有一处洞眼,它会不会是枪击后留下来的呢?
杜预紧紧拽住母亲的裤管在父亲的身边站立着,斜斜的风雨一度使他睁不开眼睛。父亲的身体像一块吸饱雨水的海绵。他和母亲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它弄到了板车上。
在回家的路上,杜预猛然想起了一个月前的一件事。那天早上,母亲上班去了,他一个人在家。几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突然闯了进来……他们翻遍了屋子的各个角落,始终没有找到他们所要找的东西,因此显得颇为沮丧。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终于激起了杜预的同情和好奇。“你们在找什么?”杜预朝他们走了过去。一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朝他笑了笑,比画了一个手势。杜预知道他们所要寻找的也许是父亲藏在墙缝里的一沓手稿。
“你知道它藏在哪儿吗?”那个人问道。
“我当然知道啦。”杜预显得有些兴奋,“不过,你如果答应将红袖章送给我,我就告诉你。”
那个人再次温和地朝他笑了笑,迅速从手臂上脱下红袖章递给杜预。杜预将袖章别在手臂上,然后走到穿衣镜前照了照,接着将那伙人领进了父亲的卧房。他走到墙角,熟稔地卸下了几块红砖……第二天,杜预戴着红袖章去学校上学,小学语文老师神情肃穆地将杜预叫到了办公室里:“你是从哪儿弄来这东西的?快把它摘下来,它是不能随便佩带的。”
父亲身上的血依旧不停地滴下来。在他们返回城区的道路上,杜预心里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他似乎意识到,在那块红袖章和父亲的尸体之间有一种神秘的联系……
平板车在郊外的一处农场边上陷进了一洼水坑之中。母亲的身影在阴晦的雨中显得弱不禁风,她的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额前。她声音嘶哑地对杜预喊了一声:“我支持不住啦。”杜预当时并不明白这句话所蕴含的意义,但它无疑给杜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看见母亲跪在雨水之中,用肩膀扛着车轱辘,喘息声像流水一样霍霍作响,那辆平板车还是纹丝不动。母亲咬着嘴唇,由于屏足了气力,她的脸在雨中突然变形,杜预感到这张脸一下子变得异常陌生。母亲的动作似乎不像是打算将平板车扛出水坑,倒像是利用车轴的三角铁戕害自己的身体……流水哗哗向前涌动、跳跃,大雨依然下个不停。曲折的水流漫过母亲的裤管,穿过草地和灌木林流向一条湍急的沟渠。母亲哭了起来,她张大嘴巴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面临这样的时刻,他和母亲一时都没了主意。
尽管母亲的死是在三个月之后——在这段冗长的时间里,水流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喧嚣不已,可是,杜预仿佛觉得那个沉寂的黄昏仍然是雨天的延续。
这天下午,杜预从学校回家,当他穿过门前那条湿漉漉的马路的时候,看见母亲正蹲在阳台上,用一块抹布擦着窗户玻璃。明亮的光线的反光在他眼前闪烁不定。在他的母亲纵身跳下窗台的那一刹那,杜预听到一阵风琴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响了起来,那种忧郁的曲调是他所熟悉的,可一时想不起来它的曲名。他看见母亲的身体在空中颠来倒去,像一片树叶悠然下落,楼道下的一根电线杆使她的下落改变了预定的方向……
这时的街道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什么行人和车辆,风琴的声音依然在延续。杜预这会儿终于想起来,这支曲子,小学音乐教师曾经在课堂里演奏过,每当杜预听到它,呼吸就会突然变得困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