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中的通胀与对策

大家上午好！

非常高兴能有机会在这里跟大家做一个交流，记得今年早些时候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做“控制通胀已到关键时刻”，报纸对这篇文章也比较喜欢，赶在“两会”之前刊出去，希望能够引起重视，非常遗憾的是没有引起重视。现在恐怕社会上对通胀已经没有什么太多的异议了，通胀已经为我国经济头号的问题，不仅是今年，可能明年也会继续困扰我国经济。

通胀也提出了一个非常严峻的挑战，在经历了多年的繁荣之后，依靠低成本的数量扩张型的经济增长模式现在碰到了非常严重的问题，迫使我们思考经济转型。

过去我们讲经济转型讲了很多年，就是没有什么效果。现在通胀的压力越来越大，我们不得不转型。转型是非常痛苦的。之所以痛苦，就是因为我们的经济模式不光是一个政策问题，不光是一个政府导向的问题，我们的经济增长模式有着深厚的制度基础，要转型的话，必须改变它的制度基础、必须要进行经济体制乃至政治体制的改革，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所以在可以预见的将来，通胀会进一步恶化，我们会沿着传统增长模式的轨迹，继续往下走，直到走不下去为止。

今天我要和大家交流的是三部分：

第一，对于通胀性质的判断。

第二，对于通胀的展望。

第三，政策应对。

刚才我已经讲了，通胀是2008年经济的第一难题，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对通胀采取了鸵鸟政策。通胀刚露头时，官方用“结构性通胀”的说辞否认价格的全面上涨，这是滑天下之大稽，连通货膨胀的定义都修改了。什么叫通货膨胀？通货是什么？通货就是流通中的货币。膨胀是什么意思？货币发得太多。所以通货膨胀的定义就告诉我们，通货膨胀是货币现象，货币发得太多，带来价格的全面上涨。货币有什么结构性问题？“结构性通胀”的说法是自相矛盾，缺乏最基本的经济学常识。在大家的批评下，终于看到政策制定者不再提“结构性通胀”，不说外行话了，这算是一大进步。

然而在“结构性通胀”之后，又有一个新的说法，叫做“输入型通胀”。根据这一说法，现在我们面临的通胀是由成本推动的，成本的上升又是从外部输入的。言外之意，这些外界的因素超出了我们能够控制的范围，我们无能为力，为政策上的不作为寻找理论依据，否认紧缩的必要性。有些学者我都不愿意称他们为学者，学者、文人起了很不好的作用，编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论”，到最后耽误的是国家的事情。你越是不作为，越是不采取措施，将来控制通胀的成本就越大，下面我们会讲到越南的案例，通胀两位数了，再紧缩银根，为时已晚。

为什么我们认为“输入型通胀”的说法是错误的呢？从表面上看，通胀是从外部输入的，但从外界进来的通胀压力都和中国有关，所以不是单纯的输入型通胀。在下面这张图（图1）中，国内目前的通胀似乎是成本推动的，是由外界输入的，图中的虚线是国际油价，实线是中国的生产价格指数，这两条线高度相关，虚线的上涨在前，实线的上涨在后面，中国的生产价格指数随着国际油价上下波动。

图1

再看一下CPI也就是消费物价指数（图2），CPI最重要的推动力，实际上并不是南方的雪灾，也不是震灾、水灾，而是国际粮价。这条虚线是芝加哥的粮食价格指数，这条实线是中国的食品CPI。我们用数据说话，看看这两条线，你就知道中国的食品CPI和国际粮价密切相关。粮食的CPI是国内的消费物价指数中最重要的一项，现在食品开支占我们城镇家庭开支大约不到40％，而占农村家庭开支仍然是接近50％。粮食CPI左右着中国CPI的走向，而粮食CPI又和国际粮价密切相关。

图2

从这两张图中，我们似乎可以得出结论，国内的通货膨胀的确是因国际上的大宗商品价格上涨而引起的，的确是从外面输入的。但是接下去我们要问为什么国际油价和国际粮价在最近几年暴涨呢？我们发现，国际粮价和国际油价的暴涨都和中国有关。先看原油，美国投行高盛对今年原油的预测是150美元，对明年的预测是200美元。大家还记得不记得，去年当高盛报出了105美元原油的价格预测的时候，很少有人相信，大家都骂高盛，说你是做多仓的，你当然要看高原油价格。今年它预测的150美元很快就成为现实，最新的价格已经到143美元了。高盛预测明年是200美元，现在大家不敢不信，因为已经吃过亏了，去年它报105美元，有人不信，跟它对着干，做空原油，结果损失累累，高盛则名利双收。高盛的伦敦的石油分析小组是世界上最权威的油价预测机构，这个小组去年的奖金是以亿美元计的，它为高盛带来了丰厚的利润。

为什么敢于一再看多原油呢？在原油75美元的时候一路看多，直到现在，原因在哪里呢？关于原油价格，我们做过一个统计的分析，大概有这样几个决定因素：

第一，原油在全球范围内供不应求。

第二，美联储松宽的货币政策。

第三，投机因素。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世界上出现任何经济问题，我们都可以把投机分子拉出来，鞭打一顿，这是一个非常容易找到的靶子。

我们首先看需求，在全球原油的新增需求中，金砖四国是主力，而中国又占了大头，俄罗斯、巴西自己有石油。对全球新增原油需求中，中国的进口占了一半以上。新兴市场经济国家近几年经济高速增长，它们的原油需求随之激增。在1990年代中期的时候，中国的原油基本上自给自足，从那以后我们开始大量地进口原油，国内的原油已经不够使用。到2007年为止，原油进口平均每年增长20％以上。原油可不像我们的制造业，你多投资就可以增加供应能力，原油需要勘探，勘探了以后开发油田，一口井打下去，能不能出油还不知道。原油的供应存在刚性，跟不上全球原油需求的增长，造成了供需关系的紧张。

现在欧佩克（OPEC，石油输出国组织）国家的原油剩余产能已所剩无几，为了满足新增的原油需求，这些产油国必须发现新的大油田，已有油田的产能已发挥到了极限。最近沙特阿拉伯召开了一个全球石油大会，它是真心实意地召开这次大会，讨论原油价格问题，油价暴涨之后，世界各国都在互相指责，欧佩克国家指责美国的货币政策，指责国际上的石油投机；发达国家指责发展中国家经济增长速度过快。实际的情况是大家都有道理，又都没有道理。

在需求方面，刚才我们讲了全球的需求增长已经超过了现有的产能所能支持的范围，这是石油价格上涨的基本面因素，看一看这张图就知道（图3），这条实线是国际原油价格，柱状线是中国的原油进口。大约从1995年到1996年前后，我们从原油的净出口国便成了净进口国，去年我们进口1.6亿吨原油，占国内原油消费的50％，也就是说国内一半以上的原油消耗需要依靠进口来解决。随着中国原油进口量的增加，世界原油价格这条实线不断地上升。九十年代中期时，原油价格还在20到30美元，随着中国进口的增加，这条红线很快上到了100美元以上。今年一到五月份中国的原油进口增速又是20％以上，如果你是原油期货交易商，你做多还是做空呢？我相信很少有人做空，大家都看着这张图做多。

图3

原油价格上涨的第二个因素是弱势美元，弱势美元又是因为美国货币供应的增加，美元和其他的商品一样，当供应增加时，价格就要下降，也就是美元贬值。美元贬值使欧佩克国家遭受了损失，因为原油都是用美元标价的，而中东产油国的本国货币又跟美元挂钩，中东产油国就提高油价，弥补由于美元贬值所带来的损失。所以最近我们看到一个现象，国际市场上美元跌多少，油价就涨多少。中东产油国可以提高油价，弥补美元贬值给它造成的损失，而我们是原油净进口国，我们没有办法，只能接受越来越高的原油价格。从图表上可以看出美元汇率指数和油价的关系，美元越弱，原油价格越高，这是原油价格暴涨的第二个原因，而弱势美元又是因为美联储的货币政策。

为什么美国人要乱发货币呢？因为次按危机，危机引起了美国货币金融体系的振荡，把美国经济带到了衰退的边缘。为了稳定金融体系，防止美国经济陷入萧条，美联储不得不减息以刺激消费和投资。有人说美国人有意把美元搞成这样，这是个大阴谋，其实这并不是阴谋，而是“阳谋”。不是我们想象的，几个人躲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在摇曳的灯光下策划出一个阴谋，把世界上新兴市场国家搞垮，像一些流行书籍所描述的那样。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每天在报纸上讨论的“阳谋”。

第三个是投机因素，我们在国内做投资的都知道，你要想炒作、投机，一定要有题材。原油炒作投机的题材是什么呢？就是全球的供需失衡，炒作的题材就是弱势美元。投机者是非常理性的，他不做空穴来风的炒作。所以归根结底，我认为国际原油价格暴涨的根子在于全球供需失衡以及美联储的货币政策。

粮价的故事和油价类似，首先是需求，需求又跟金砖四国有关。随着金砖四国经济的起飞，这些国家老百姓的收入有了显著的提高。收入提高之后，人们的热量摄入就增加，发达国家人均的热量摄入比发展中国家要高得多，食品结构发生变化，由碳水化合物转向动物蛋白，喂鸡、喂猪、养牛所需要的粮食比直接吃的粮食还要多，因此造成世界市场上对粮食需求的增加。

第二个因素也是美联储的货币政策，美元发行得太多，资金进入了粮食等大宗商品市场去炒作。

和石油不同的是，推动粮价上升的第三个因素是发达国家的能源政策，鼓励可再生能源的开发，特别是现在市场上非常流行的生物燃料。从玉米中提取乙醇，再把乙醇兑到汽油中燃烧，减少对汽油的依赖。美国政府对农民种植玉米提供了大量的财政补贴，鼓励农民多生产玉米，再用这些玉米提取乙醇。补贴农民的结果一方面刺激了玉米的生产，另外一方面，多种玉米就要少种其他作物，其中有一项跟中国密切相关，这就是大豆，大豆种植面积的减少造成大豆价格的暴涨。和原油的情况相类似，我们国内大豆消费量的60％要依靠进口。于是有人又演绎出了一个“大豆战争”，“阴谋论”在中国非常有市场，大家都愿意相信阴谋论。实际上这也是“阳谋”，大家都知道大豆价格为什么暴涨，播种面积少了，因为他要种玉米提取乙醇，所以大家都批评美国的可再生能源政策，把发展中国家的粮食供应变成了一个问题。

国内通货膨胀的直接原因是国际大宗商品价格的上涨，看上去像是输入型的，深入分析一下，国际市场价格上涨的背后有中国因素。铁矿石是另外一个例子，铁矿石的价格为什么今年涨了60％到90％？大家骂澳大利亚和巴西，说你们垄断矿石供应，乘人之危，赚取暴利。澳大利亚说，你们想要的铁矿已经超出了我的生产能力，如果再增加供应，我必须投资开发新的矿井，这个投资你不出谁出呢？为了满足你的需求，我必须再建一条铁路，把矿运到港口，这条铁路的投资谁出呢？所以我涨价90％，我现有的生产能力不能满足你的需求。

为什么不能满足中国的需求？看一下数据。现在我们的报纸、杂志上的经济类的文章非常糟糕，不用数据，动不动三大趋势、六大特征，没有逻辑、没有数据支持，胡说八道，学风很不好。一定要用数据说话，用事实说话。我们国家粗钢的生产能力从一亿吨翻番，增长到两亿吨，用了七年的时间；再从两亿吨翻番到四亿吨，用了多长时间呢？三年多，能力的扩张在不断加速。现在我们的粗钢生产能力是五亿多吨，接近六亿吨，如此快的钢铁生产能力的增长，铁矿石的供应怎么跟得上？我们国家有铁矿石，但都是低品位的，而且量也不够，只能依靠进口。

所以目前所发生的全球性通胀，包括中国在内的通胀，反映了一个事实，新兴市场国家的经济增长，特别是中国的经济增长不仅超出了本国资源可以支撑的范围，而且超出了全球资源可以支撑的范围。

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办呢？坐等原油价格跌下去吗？等是等不来的，想扛也扛不过去，你可以说它是输入型通胀，问题是什么时候原油价格能下来呢？一定要中国的经济增长速度放慢的时候，原油价格才能下来。现在形成了一个死锁，顶在这里，为什么前两天我们上调成品油价格18％，国际原油价格一天就应声下跌4.75美元，大约是3.5％到4％？因为国际市场预期中国的成品油消费会因此下降，对原油的需求减少。现在大家都盯着中国，看你哪里的需求发生什么变化。什么时候国际原油价格真正回落？中国的成品油价完全放开，或者中国经济增长放缓。

我们做过一个测算，如果消除投机性因素，原油价格会回落到什么地方呢？大概是90多美元，20、30美元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不要再做这个梦了。为什么呢？因为石油的开采成本在不断上升，开采成本构成了原油价格的底线。现在新开采原油的平均成本在90美元，所以很难回到90美元以下，除非发生全球性的经济萧条。

关于国内的粮价，有一种说法，认为中国的粮食自给率在90％以上，我们可以和世界市场隔开，实际上是隔不开的。大豆不用说，60％靠进口，国内价格已经国际化了。对于自给率比较高的玉米，我们发现大连的玉米价格和芝加哥的玉米价格的波动趋势是一样的，尽管价差还存在，但波动趋势是一样的。所以不管粮食能不能自给，不可避免地要受到国际市场的影响。最近大米价格暴涨，在南方收购大米就发生了困难，因为现在农民也有电脑，也能上网，他在网上一看，国际大米价格已经涨这么多了，你们的收购价格怎么还这么低呢？于是他就不卖给你，迫使粮站提高价格。所以你说大米基本自给有什么用呢？在南方出现了非常火的生意，粮食走私，粮贩子到农村去，从农民那里收购粮食，出价比市场价格高，再拿到国际市场上卖，赚取国内外的价差，这就把国内的市场价格推上去了。就算粮食自给，也没有办法把国内市场和国际市场完全隔离开来，国际市场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影响国内的价格。

在国际油价和国际粮价没有大幅回落的情况下，国内的通胀压力不会消失。尽管我们五月份的CPI通胀略有回落，但是不要忘了我们PPI通胀在不断地创下新高。过去的历史证明，生产者价格指数PPI过两个季度之后就要传导到CPI。大家看这张图虚线是生产价格指数，实线是消费价格指数。（图4）虚线的变动幅度和变动规律是超前实线，两者基本上是正相关，但是略有超前。在最近几个月，由于国际大宗商品价格的上涨，出现了过去没有过的现象，生产价格指数和消费价格指数同时上涨。你不要看一个月的CPI回落就沾沾自喜，更严峻的形势在后面。PPI生产价格指数传导到消费价格指数的作用还没有显现出来，等显现出来之后，CPI是什么样呢？今年下半年CPI回落可能只是一个良好的愿望。有些人说由于去年下半年CPI比较高，所以今年同比的CPI会逐月回落。我说这叫什么呢？这叫“障眼法”，去年基数大并不意味着今年的通胀压力就消失了，古人讲“横看成岭侧成峰”，通胀的压力横着看、侧面看都是通胀压力，不要用同比数字逐月下降骗自己，通胀继续存在，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

图4

如果我们接受“出口转内销型通胀”的观点，展望一下造成通胀的内外部因素，会是什么样的前景呢？我认为美元会继续疲软，这是因为第一，欧美之间的息差会继续加大，美联储不大可能在近期收紧银根，松宽的货币政策在下半年会继续，因为美国的金融系统还在动荡之中，美国的经济还非常地虚弱，经济数据一个月比一个月坏。尽管伯南克最近提高了反通胀政策的调门，但是没有人相信他。正像我们的目标，把通胀控制在4.8％一样，没有人信。即使美联储加息，不要忘了，决定美元币值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它的贸易逆差。美国对世界上其他国家的贸易逆差短期内不可能消失，美元会继续疲软，结果是什么呢？大宗商品的价格下不来。美联储的货币政策现在进退两难，减息怕通胀，加息怕萧条。因此最大的可能是美联储的货币政策保持不变。

这就是在滞胀环境下货币政策的两难，什么都不敢动，既不敢减息，也不敢加息，货币政策基本瘫痪。之所以有今天，我们应该感谢伟大的格林斯潘。格林斯潘个人的命运非常具有戏剧性，他辞职的时机恰到好处，用市场上的行话来说叫做逢高出货，在他生涯的顶峰退休了，带着“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中央银行家”的盛誉离开了美联储主席的岗位。但他离职后没有几个月次按危机就爆发了，大家找原因，找来找去都找到格林斯潘那里，他又从最伟大的中央银行家变成了次按危机的罪魁祸首。今天美国最伟大的中央银行家已不再是格林斯潘，而是他的前任保罗·沃尔克。沃尔克在任内遭到所有人痛骂，十几年后，他和格林斯潘的位置反过来了。

如果美联储的货币政策保持不变，那么国际油价就只要看需求方了，需求特别是新增需求的大头是中国，中国的需求会继续保持旺盛，为什么呢？因为领导说过了，在控制通胀的同时要防止经济大起大落，要保证经济又好又快地发展。我的解读是中国经济增长速度不会放慢，这就意味着对原油的需求不会下来。从这两大因素看，下半年原油价格将继续在高位振荡，“出口转内销型通胀”在中国会继续下去。

现在谈谈政策应对，对于这种全球性的通货膨胀，世界各国政府的第一反应都是行政管制，和我们一样。当大米价格暴涨时，东盟各国纷纷限制和禁止大米的出口，结果是减少了国际市场上的供应，推高了而不是降低了价格。国际市场价格的上升反过来又推动国内价格的上涨，价格管制不仅无法消除反而要增加通胀的压力。我们在国内也看到类似现象，实施成品油价格的管制，造成企业盈利下降甚至亏损。当企业发生亏损时，他的本能反应、理性反应就是削减产量，因为生产越多，亏损越多。结果就使供应更加紧张，扩大而不是缩小了供需缺口，增加而不是降低了通胀的压力。另一方面，人为压低价格，进一步刺激而不是抑制需求。最近千呼万唤始出来，成品油价总算提了一点，但这么一点不解决问题。在提成品油价格的同时提了电价，这是对的，但是管制煤炭价格就没有道理了。煤矿会尽量减少按官价向电厂供应的煤炭，把更多的煤转到不受管制的市场上高价出售。如果煤炭价格管制继续下去，今年下半年电煤供应一定会发生问题，这意味着电力供应不足。现在一些企业已经未雨绸缪，准备应对电力供应的短缺了，上自己的柴油发电机组，囤积柴油。价格管制到处制造供应短缺，另外一方面刺激需求，扩大供需缺口，增加通货膨胀的压力。

正确的政策是什么呢？应该是放开价格，放开成品油价，让企业有利可图。现在的情况不仅是当前的供应跟不上，将来的供应可能也跟不上，因为炼油企业把它的投资计划也推迟了，不知道将来的价格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今天要投资呢？价格管制不仅造成了当期供应的短缺，而且使得长期的供应能力跟不上需求的增长。因此一定要放开价格，放开价格才能增加供给，放开价格才能抑制需求。北京的交通挤成这样，昨天我从怀柔开车到这里开了两个多小时，三环就是个大停车场。为什么这么多车呢？汽油太便宜，当然还有其他的原因。小青年刚刚参加工作，本来是没有能力承担的，也买辆车，成了有车一族，有车架不住没有路，还得在路上煎熬。

放开价格会在短期内释放通胀的压力，这个政策本身并不会制造通胀压力，只是把管制下聚积的通胀压力释放出来，短期的通胀数字会不大好看，因此在放开价格的同时要收紧银根。我们给出的政策组合一直是放开价格和收紧银根，印度政府就是减少对成品油的补贴，同时提高利率，因为印度的通货膨胀率已经上升到两位数了。马来西亚、印尼都是在价格管制无效后，减少对成品油的补贴，同时收紧银根。

历史的经验也支持我们的政策建议。1973年第一次石油冲击的时候，石油价格上涨引起了国内的通货膨胀，尼克松政府也采取了价格管制的办法，不仅冻结了价格，而且冻结了工资，但后果和我们现在看到的完全一样。人们在加油站前排起长龙，老百姓怨气冲天，政府最后没有办法，只好取消价格管制。1973年尼克松的价格管制是非常短命的政策，不得不很快取消，但通货膨胀怎么办呢？尼克松请出了一个人，就是我们提到过的沃尔克。沃尔克学术出身，不懂政治。不懂政治倒好了，他说现在的形势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治，就是迅速紧缩银根，控制通货膨胀。紧缩银根不讨人喜欢，政治家不喜欢、民众不喜欢、企业也不喜欢，有谁喜欢高利率呢？沃尔克有一点书呆子气，他说如果对经济负责，只有这一个办法，这和格林斯潘不一样，格林斯潘制订政策的时候，他会考虑政府有什么反应，华尔街、民众有什么反应，但沃尔克不是。沃尔克身高两米，你站在那里要仰着头跟他说话。我们看一下沃尔克的政策，这张图（图5）中的虚线是美国的CPI，实线是美联储的基准利率。1973年通胀起来之后，价格管制失败了以后，沃尔克在短时间内大幅度加息，美联储基准利率加到了接近15％！贷款利率起码还得加两三个百分点。利率上去以后，通胀下来了，沃尔克跟着通胀的回落减息。到1979年，美国经历第二次石油危机，这次通货膨胀比上次还厉害，CPI上涨了15％以上，沃尔克照旧是以加息应对，只不过利率更高，升到了接近20％。谁说中国加息没空间？离20％差得还远着呢。20％的高利率持续了接近一年的时间，才把通胀给治住了。等通胀的虚线下来后，沃尔克才开始减息，我们现在把他的政策叫沃尔克疗法。加息是不讨好的事，没有一个人高兴，但是为了经济的长远发展必须这样做，沃尔克是一个负责任的学者、一个负责任的中央银行家。

图5

我们刚才讲过，中国当前的政策应该是放开价格、收紧银根，收紧银根的目的是防止出现恶性通胀。什么叫恶性通胀？恶性通胀就是在通胀预期下的价格成本螺旋上升，工人预期通胀，要求增加工资，供应商要求提价，企业的利润受到挤压，不得不提高价格来转嫁成本的上升。企业一旦提价，又会强化社会上的通胀预期，触发下一轮的工资、成本上升。在通胀预期的支配下，工资、价格相互促进，价格很快就会失控，这是经济学里讲的最坏的噩梦。恶性通胀和一般通胀的区别就在于有没有稳定的通胀预期，在通胀预期还没有形成的时候，政府应该采取果断而坚决的措施打消这种预期，要告诉老百姓，将来的通胀不会这么严重，所以紧缩的货币政策最重要的作用是管理社会的通胀预期，而不是管理具体的价格。现在我们的做法正相反，管理具体的价格而放手不管通胀预期。政府虽然也意识到通胀预期的重要性，它只是简单地宣布今年的通胀目标不超过4.8％，没有真金白银支持的政策没有可信度，没有可信度的政策不会有作用。

如果不采取果断措施，后果是什么？我们可以看一下越南（图6）。越南的CPI基本上是每隔两三年上一个新的台阶，2003年之前这条虚线CPI通胀在5％左右，到2003年末的时候上升到8％到10％之间，在这个水平上保持了三年之久，我们目前大致处于这个阶段，这是一个非常敏感也非常危险的阶段，如果不能采取果断的措施，一个火星可以燎原。今年上半年，由于粮食价格的上涨使得越南的通胀失控，通货膨胀率迅速达到25％以上，而且逐月升高，上个月最新的数据是27％。越南政府感觉到事态的严重，于是紧急加息，今年连续三次加息，把利率从8％提高到将近9％，看看还控制不住，又从8％提高到12％，一次加息四百个基点，不是我们的27个基点，上个月再从12％加到14％，又是两百个基点。没有办法，你越拖延，抑制通胀的成本就越高。

图6

现在我们舍不得加息，为什么呢？考虑太多、想法太多，什么都想要。加息之后人民币汇率怎么办？股市怎么办？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政策，所有的政策都是成本和效益的平衡。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什么？一个是政策无所作为，听任通胀发展；另一个是采取坚决的措施抑制通胀。抑制通胀是要付出成本的，成本就是人民币更大幅度地升值，中国的出口企业会感到比以前更加困难。但是对于决策者，两者权衡，看哪一个政策的净收益最大。想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这种马世界上还没有见过。展望今年下半年，如果我们继续犹豫观望，当通胀恶化的时候，再采取严厉紧缩措施，中国经济就很有可能硬着陆。你等待拖延的时间越长，将来控制通胀的成本就越高。我们希望决策者能够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尽快采取措施，不要让通胀演变成为恶性通胀。

通胀的环境对企业意味着什么？这将是一段非常困难的时期。中国经济这么多年的高速增长，现在确实也应该慢下来，进行结构上的调整，把过去在经济中积累的失衡尽快地纠正过来，为下一次经济高峰的到来做好准备。

我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2008年7月6日在“第三届中国金融市场投资分析年会”上的演讲，原题“中国经济的潜在风险分析与政策建议”。2010年8月19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