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情感这笔账，没有个位数

在舆论传播的培训中，我发现有一些对象特别难培训，那就是带有各种“师”头衔的人，比如教师、医师、律师、工程师、会计师……原因就一个，他们太爱讲道理了。

按理说他们有文化，懂理论，会实践，应该最好培训。殊不知，他们学的时候似乎理解，但做的时候老毛病又犯了。

他们平时的工作就是在讲道理，带着这个职业习惯一旦进入舆论场，舆论的情感律令他们屡屡受挫。越受挫越不甘心，更加想把道理说明白，结果自然事与愿违，最后恨死了媒体，怕死了舆论。

一切都用法律思维，可能在情与法上顾此失彼。一切都用经济思维，可能在情与理上左支右绌。如果法律思维再加上经济思维，舆论出状况的概率就更大了。

2011年，台湾“老农津贴风波”就是马英九团队法律与经济思维结合的产物。

给台湾的老年农民发放津贴（以下简称“老农津贴”），是李登辉“执政”时期开始推行的一项福利政策，该政策涉及的受惠范围及津贴额度历来被视作选战操作中的“政策牛肉”，因而也是朝野政党长期拉锯的战场。

不能不说李登辉的厉害。1996年3月台湾第一次“大选”直选，李登辉深知“政策牛肉”就是选票。在他的主导下，1995年5月31日台湾颁发“老年农民福利津贴暂行条例”（以下简称“暂行条例”），年满65岁且投保农保满6个月的农民，每人每月可领3000元台币。1996年，李登辉顺利当选。

陈水扁也聪明。2004年3月台湾“大选”，为了竞选连任，在陈水扁力推下，2003年12月27日，“暂行条例”第四次修正，将老农津贴由每月3000元台币上调为4000元台币。2004年，陈水扁顺利连任。

2008年1月是第七届台湾地区立法机构委员选举，3月是台湾“大选”。又在陈水扁的推动下，2007年8月8日，“暂行条例”第六次修正，老农津贴加码至6000元台币。

每一次重大选举，老农津贴就加1000元台币，台湾老农成为选举制度的直接受益者，但负面效应也出现了：政策有漏洞可钻，津贴挤占农业预算，沦为蓝绿政争工具，形成“逢选就涨，易放难收”的局面。

2012年“选举”，终于轮到国民党坐庄。农会本来是国民党的传统票仓，老农满以为这次加钱至少可以超过1000元台币了吧。民进党则反过来，警告国民党不要用“政策牛肉”来换选票。而马英九团队居然认真配合，在审慎研究下，台当局行政主管部门通过了“老农津贴暂行条例与年金修正草案”，老农津贴将从每人每月6000元台币调涨成为每月6316元台币。马英九团队还沾沾自喜，认为随着此议案的通过将有287万台湾民众受惠。

没想到这受惠的287万人却不领情，大骂马英九与国民党对老农连民进党都不如，连中间人士也看不过去，民进党更是煽风点火，“316”成为“选举魔力”数字，马英九选情遭重挫。

民进党笑开了花，哪有这样打选战的！换成是民进党“执政”，肯定会不顾一切保“政权”，该党历来的思维就是拿到“执政权”再说：“在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两岸一些专家还在硬拗，认为马团队的老农津贴决策是正确的，错的只是民进党的操弄和选民的不理解和不理性。但他们没有搞清楚，现在是打选战，这时候的政策不是简单的政策，而是送给选民的“牛肉”。政策有政策的规矩，牛肉有牛肉的规律，没有了“政权”，什么政策都没有用了！

好多人认为人们对316元台币的不满就是因为钱太少，但这又如何解释那些非老农的反弹呢？主要问题不是钱多钱少，而是出在马英九团队发的补贴（316元台币）居然精准到了个位数。

说到底，老农津贴就是给老农发一个红包，谁送人家红包会计算到个位数呢？试想，过年给父母亲包红包，包上个935元台币，或者春节慰问弱势群体，包上个213元台币，如果这个数字没有特别的象征意义，比如生日、谐音之类的，谁心里会舒服？

情感这笔账没有个位数。人们说情义无价，并不是情义没有价值，而是说情义不能用金钱衡量。谈钱伤感情，但不谈钱也不行。其中一个诀窍就是模糊传播。如果一切斤斤计较，甚至擘两分星，情感的传播就会成为负数。比如你结婚的时候，老同学送了喜钱600元台币，现在老同学也要结婚了，你哪怕是包回600元台币，也没有人说你不是，但是你非要算上CPI指数，再算上银行利息，包一个674元台币，你们友谊的小船真的会翻。

民进党深深懂得发红包重点不是钱，而是传递出情感的在乎。之前民进党“执政”时，老农津贴这个红包，都是一千块一千块地加，偏偏轮到马英九“执政”时，来了个316元台币，尽管当局对316元台币的算法解释了一堆道理，但老百姓也用民调和选票来跟马英九讲道理。选战在即，到底是该讲道理，还是来博感情呢？

答案一目了然。

情感这笔账，是不能用会计学的逻辑算的。会计学会精确到个位数，但情感一旦精确到个位数，就没有情感了。

一个对弱势群体锱铢必较的政府，谁会对它有好感呢？

搞财政，要听经济学家的；打选战，要听舆论学专家的！

马英九不撞得头破血流，他是不会改正的。但好在他是个好学生，实践的老师一教训他，他马上就改错。2011年的老农津贴，最后还是从316元台币改为1000元台币，马英九的选情立即止跌回稳。2012年“大选”马英九最终险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