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命案
中国历史上各个朝代都标榜人命为重,作为第一级承审官员,州县官的看语对命案疑犯的命运至关重要。杜凤治宦粤十几年处置的命案不少,本目主要写杜凤治审理过的几个复杂离奇的命案。
1.罗亚水杀死三人案
广宁人罗亚水于同治四年五月杀死罗天佑、罗天中、罗绍勋三人,广宁知县王炘前往验尸时,罗天佑妻范氏、罗绍勋妻潘氏及罗天佑四子亚概即亚启等均具结打手掌模拦验,情甘领尸回葬。结内声称罗亚水杀死三命后即行逃走,族众追拿,赶至高要羚羊峡口,罗亚水畏罪跳河身死,凶犯既然死亡,情甘罢讼。到杜凤治任广宁知县后,同治六年六月,罗绍勋妻潘氏及罗亚启,线人卢保、邹北养,绅耆潘定明、莫溥万等又拿获一个罗亚水捆送来县衙。但按县衙保存的文书,杀死三人的罗亚水已投河死亡。杜凤治立即讯问,潘、莫二绅耆和线人卢、邹都愿意具结保证送来的人是罗亚水真身。又讯问潘氏、罗亚启当年为何具结,两人答说当日系罗耀南、罗辉南令子罗华养冒充亚启具结打掌模,尸亲并不知道,拦验是被罗耀南等哄阻。追问不知道为何领尸,何又领尸无结,潘氏、罗亚启的供词含混,总推到罗耀南等身上。杜凤治又了解到,当日经罗姓本家调和,罗范氏、罗潘氏、罗亚启等得到200余两银后情愿了结,故此拦验,范氏等具结谓亚水已死,领尸完案。罗亚水亲属在衙门官吏、门役也各花费数百两银。然而,投河的是罗亚水之弟罗亚灶,他并未伤人,投河后也没死,在同治五年因其他原因死去。罗亚水与罗天佑等原为争家传靛秤起事,天佑为亚水五服内之堂叔祖,绍勋亦长一辈。此前罗亚水之父被罗天佑等砍死,亦未报官,和息了事。杜凤治比对潘氏、亚启手掌模,与具结的相符,判断当日他们确实愿意和息,但事后复翻。当时的广宁知县王炘对此案未验尸更未详报,接任的知县张希京虽有禀报,但语多笼统,曾将罗耀南、罗辉南羁押勒交凶犯,杜凤治接任后两人以病保释。此时,罗潘氏贿和复翻不难处理,最难办的是如何回护王、张两位前任知县和使自己免责。杜凤治乃命将罗亚水收禁,将送罗亚水来的一干人等交差役看管等候复讯。 [112]
至此似乎已案情大白,但杜凤治调离广宁署理四会时尚未结案。总督根据按察使的报告批示:“案关三命,情节何等重大,王令既不能查出真情,率听尸亲拦验和息,接任之张令、杜令又以尸亲控情变幻,任意耽延,以此颟顸无能、玩视民命,必须据实参办,以肃吏治而雪沉冤。”三任知县都将因此案被追究。 [113]
但官场往往是雷声大雨点小,过了一年多,王炘已丢官,而张、杜仍在官位上。日记称贿和复翻的原因是罗亚水族人承诺的银两没有到罗潘氏等人之手。杜凤治已向按察使禀报过,但按察使不接受杜的解释,又派委员到广宁调查。 [114] 后任广宁知县饶继惠同杜凤治一样不想得罪几位前任,也是拖拖拉拉,到离任时没有结案。同治八年六月,杜凤治到肇庆府城,同新接任广宁知县谢树棠(蕖舟)、肇庆知府幕客赵光垣(梅洲)、道台幕客吴桢(咏帆)、谢的幕客姚卓堂等人议论此案,“共谈罗亚水案必要检验。梅洲谓亚水如死,案亦了矣,监禁二年余又不死。咏帆看稿毕,亦谓非亚水死不可,惟饿死与病死等耳,大家一笑”。 [115] 几个人都认为此案要避免继续追查,不牵连几任广宁知县以及当日参与贿和命案的幕客、书役、差役、“家人”、绅耆,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监狱中把罗亚水弄死。从一众官员、幕客取得共识时的轻松愉快神情来看,州县枉法处置命案是平常事。同治九年杜凤治回任广宁,日记再没有出现罗亚水的名字,大概已死于狱中,此案便不可能再追查下去了。
2.谌郭氏因奸引发人命案
在四会任上,杜凤治处置了一宗因奸引发的人命案。同治八年四月十四日晚上三更,在县城开馄饨面店的谌经初由店回家,开锁进门后再关门,突然有一年轻大汉赤条条手持刀要出门,谌经初觉得此人想行凶,就一面执火枝同他格斗,一面呼救。该男子见邻人快到,就撞开屋瓦从屋顶逃走。地保李扬明来到,问明情况,认为是奸情无疑。谌家屋后有一大废园,有不少树,园外是一条河,邻居到时此男子已无踪影。谌妻郭氏不肯说实话,谌经初知道其妻做这样的事不止一次,见奸夫已走,打算就此罢休。没想到第二天河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因为前夜有人从谌经初家房顶逃走,地保判断就是此人,事关人命,便禀报知县。 [116]
杜凤治前往勘验后确定此人系生前落水淹死,再勘查谌家房屋,情形与地保的禀报相符;验毕,命将谌经初、谌郭氏、婢女喜彩、李扬明及左右邻七八人均带回县衙讯供。左右邻的口供同地保的禀报一致,杜凤治讯后即将他们释放。谌郭氏开始抵赖,掌嘴四次后供出死者名李亚兴,常至店吃面,两人勾搭上,趁丈夫不在家通奸三次。当晚以为谌经初在店里过夜,想不到谌经初突然回家撞破,致使李亚兴逃走落水丧命。杜凤治了解到郭氏此前曾离家出走月余,有人见其与龟婆同行,必然是去做娼妓。因为谌经初做的馄饨很好,生意不错,勤俭度日,有些积蓄,郭氏在外不如在家温饱,故仍回家。谌经初没有责备郭氏,一切含忍,如果没有李亚兴落水死的事,谌经初将继续含忍下去。杜凤治对谌经初说:“汝辛苦俭勤,稍有饭吃,为妇浪费已属不赀,此种妇留之,将来恐汝有性命忧。愿弃之乎?”知县说到这个份上,谌经初只好叩头说愿弃。虽然知道谌经初还是有点留恋,而且按律例他有权领回,但杜凤治认为“风化攸关”,即按律例判将郭氏官卖,以惩办惹出命案的“淫妇”。对老实巴交、无辜牵入命案的谌经初,杜凤治有点同情,对他说:“此番事由汝起,命案重矣,衙门如许虎狼,均知汝有几个钱,尽可以破汝家。但若辈亦辛苦为汝办事,小小茶资不能不应酬一二,如署内外人等勒索多资,汝切勿与,逼汝太甚,竟来大堂大声喊冤可也。” [117] 所谓“小小茶资”,肯定也不是几吊几两可以打发的,但有杜凤治这番话,谌经初也许不至于破家失业。
3.唐、梁两姓互控命案
光绪元年五月底,杜凤治在罗定知州任上,接到唐姓、梁姓互控命案。唐姓一方呈称:唐灶敏牧牛于梁姓村后官山,梁姓称系本族人种松树的私山,要来牵牛,相争中梁灶火将唐灶敏戳伤致死。梁姓一方则控告唐姓砍死其叔。杜凤治派人调查,得知的案情是梁姓看到唐灶敏已死,唐姓必然报官,就将本族年老患麻风之族人梁日旺弄死,捏称相争时被砍身死,希图以一命换一命。 [118]
六月初,杜凤治审讯此案。唐灶敏妻陈氏背负两幼女应讯,杜凤治觉得“情实可悯,赏钱一千文”。接着审讯梁日旺“被殴毙”的情节,梁姓称是唐雷公五所为,又审明伤毙唐灶敏的人是梁灶火,便命将梁姓应讼的梁亚章和地保梁亚德羁押,令交出梁灶火,再等候下一步审讯。该地生员黄荣、唐龙渊、唐桐辉等十余人来到衙门呈递公禀,都说是梁姓殴毙唐灶敏,自将梁日旺致死抵制,并愿具结承担所说属实,此公禀与杜凤治得到的信息相同。杜凤治又了解到,梁日旺年已七十七八,无妻无子无女,孤苦一身,当庙祝靠早晚香火糊口。梁姓人虽多,并无绅衿。 [119] 地保、绅士都证实梁姓一方伤毙唐灶敏是真,而梁日旺则是梁姓自行杀死作为抵制。梁姓无绅士,在这次诉讼中处于不利地位。
案件前后审了两个多月,梁姓指杀死梁日旺的凶手是唐雷公五。此人供称名为唐五,因未娶妻前人叫他寡公五,梁姓称之为“唐雷公五”,显然是想让官员认为此人很凶暴,这是清代民间诉讼的常见手法。杜凤治又传当日具结的绅耆到公堂质讯。还传来证人陈亚茂,他在唐灶敏因伤而死的第二日,亲眼见到梁姓致死梁日旺。据陈亚茂供:当时自己由素龙趁墟回时已傍晚,经过中村之榃芃冈,见白头发之梁亚松同不识姓名后生二人在山坡用竹篷遮蔽,闻声系梁日旺叫喊,似受砍伤疼,旋即无声,自己畏凶怕累不敢近前。又供梁日旺系其伯母之兄弟,平时呼之为舅,故认识,闻声知其为梁日旺。又提唐五、唐义讯供,两人均供并不在场。生员黄荣等到案质证,力保唐五、唐义必无殴毙梁日旺之事,系梁景泰、梁日宽等起意令人致梁日旺死,以为抵制。提梁亚章、梁亚德三面质讯,杜凤治对两人“众供确凿,犹敢狡卸”,予以重责后继续收押。被控杀人的唐五、唐义虽有绅士力保,但仍没有当堂释放,继续羁押候讯。又谕令差役尽快拘捕涉嫌杀死梁日旺的梁景泰、梁日宽、梁亚锦等,提同质讯。 [120]
梁亚章、梁亚德是出头控告唐雷公五殴毙梁日旺之人,杜凤治单独提讯梁亚德,说你是地保,在官人役,不妨据实直陈,免致拖累,如怕本族人怨恨,可以推说身为官役,公事公办,不得不说。但梁亚德吞吞吐吐,总说自己不在家未经目见,访闻村中老小男妇都说梁日旺被唐雷公五、唐山佬二等殴毙。杜凤治认为梁亚德显有情弊,说日后讯明,就要办该地保以谋串毙命之罪。
此案案情可说基本清楚,杜凤治派人调查弄清了真相,十余绅耆的证词更是杜凤治做判断的主要依据。梁姓为抵制唐姓的控告杀死本族老人,反映了民间诉讼手段有时非常可怕。不过,日记也没有记载此案的结案与上详,因为被指控伤毙唐灶敏的梁灶火和致死梁日旺的梁景泰等真凶都没有到案。当时疑犯离开本州县境后要缉拿归案很难。几个月后,杜凤治就回任南海了。州县官普遍任期短、流动大,也是很多案件难以结案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