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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纸谷用接到洗脸盆里的水洗脸,他先用手掌舀一抔水使劲搓两三遍,然后用手巾一抹,便算完事了。真会凑合。
冷水洗过之后,纸谷总算彻底清醒了。
“帮你冲杯咖啡吧?”
“不用客气了。”
纸谷拢齐了速溶咖啡和奶精,但是却没有杯子,所有的杯子都用过却没有洗。纸谷从厨房灶台旁边拿过两只杯子洗起来。
“啊,让我来洗吧。”
“你是客人,你坐着,别动手。”
纸谷动作飞快地洗好杯子,擦也没擦便搁在桌子上放好。这时水也烧开了。
“让我来吧。”
美砂从毛手毛脚的纸谷手里接过水壶,冲了两杯咖啡。
煤气取暖炉的热气散发到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身上开始感觉到了温暖,刚刚冲泡好的咖啡香气飘荡在屋里。
咖啡连个杯托也没有,可是却暖暖的,很好喝。
“我还以为你是不会喝醉的呢。”
“不不,也经常醉。”
“喝醉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不想什么啊……”
美砂朝左边的书柜方向望了一眼,照片上的仁科杏子正直视着这边。
“我帮你大扫除吧!”
“不要不要,我自己会做的。”
“不行啊,屋子这么脏。”
美砂不顾他反对,起身将喝过的杯子拿到水斗去洗。水斗四周摆满了空啤酒瓶子和脏杯子。
“抽空我会收拾的。”
“收拾屋子当然是女生擅长啦,你就歇着吧。”
“可是……”
“那,你就收拾一下桌子吧。”
美砂打开热水器,洗起碗碟杯子之类的餐具来。
因为是去滑雪的,所以穿了毛衣和长裤,这样干起活来正适合,即使稍稍弄脏也不怕。
不过,屋子里脏得真是够可以。无论是水斗还是橱柜,仔细看去,上面全蒙着一层灰。
美砂洗完餐具,又将不锈钢的灶台和橱柜从头到尾擦拭了一遍,再将刚洗好的玻璃杯摆在上面。纸谷则依美砂的吩咐,收拾桌子四周。
“吸尘器有吗?”
“有倒是有,不过好像不大好使。”
纸谷从用作卧室的里间壁橱下面拖出吸尘器。看上去成色还不旧,可是插上电源后却吸不进去。
“是不是不行?”
美砂打开吸尘器的集尘盒一看,里面的积灰差点溢出来。
“你这里头从来没有清扫过吗?”
纸谷露出讶异的神情。
“真拿你没办法。”
美砂走到门外的垃圾桶前,把吸尘器集尘盒里面的积灰倒出来,然后再通上电。
“你看,不是好使了吗?这里面也要经常清扫的呀。”
美砂一面嗔怪着,一面打开窗户,开始用吸尘器打扫起来。掠过雪原吹来的风仍有寒意,但毕竟已不像严冬的风那么阴冷刺骨,在寒意之中含着些许柔意。
打扫着屋子,美砂的心情快活得想哼上一曲。和喜欢的人在乡村租一间小屋,过平静的生活,自己干家务,他则倚在窗边,口里衔一支烟,望着窗外的田野愣神儿——这便是美砂曾经梦想的幸福世界。
“稍稍往那边让一下好吗?”
这男人无所事事什么都不干,杵在那儿反而碍手碍脚的,只好将他轰到东轰到西。但是,再过一会儿他将温柔相拥。将屋子打扫干净、布置得清新可人,也是为两人的爱续写新的一页。
美砂时常幻想着这样的情景。
现在,眼见着这情景变成了现实:美砂忙忙碌碌地打扫着房间,纸谷双手交叉,吸着烟,屋子里只有自己和纸谷两人。
用吸尘器四下吸过一遍,接下来又接了一桶水,在各处擦拭起来。
“谢谢,差不多可以了。”
“没事,你坐在那里好了。”
此刻美砂的心情,仿佛自己就是纸谷的妻子一样。她打扫、整理的是自己和纸谷两人的屋子,是他们的爱巢,眼前这个大男孩不懂事弄乱了、弄脏了,自己在收拾残局而已。一想到这些,美砂便觉得满足了。
美砂将仅有的一块抹布蘸水、绞干,从纸谷的桌子开始擦拭。吩咐他收拾一下桌子,可他只是将散放的书和资料等归在一起便算完事,真拿这个大男孩没辙。
美砂将它们挪到旁边,擦拭桌子,擦完桌子又擦窗框,随后返身转向书柜。
美砂的视线再次落在了仁科杏子的照片上。
为什么要把这东西放在这儿?美砂突然间对纸谷的愚蠢行为怒不可遏。
明明是自己心血来潮不请而至,并自说自话地打扫起房间,如果因为看见纸谷与另一个女性的合影而对他动怒,显然是毫无道理的。假使纸谷因为美砂来了赶紧将照片藏起来,那反倒说明有问题。
可是这会儿美砂根本就无暇去冷静思考,虽说是自己主动提出打扫房间的,但却是抱着一种打扫自己与纸谷两人爱巢的感觉,于是心里更觉委屈和不满。她一下子没了兴致。
美砂盯着照片,口里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知道这个人。”
霎时间,纸谷从沙发上抬起腰,朝书柜望去。
“她是叫仁科杏子吧?我见过她,在明峰教授的办公室。”
纸谷一语不发,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吸着。
“她长得很漂亮啊。”
嘴上是在恭维,可是声音里却充满了敌意。
“她到这里来过吗?”
“……”
美砂强忍住没说出“你喜欢她吗”,虽然心里最想问明白的就是这句话,但到底问不出口。
其实美砂心里顾虑很深:假如问了,纸谷说不定会脱口而出“喜欢”,假如他这么回答的话,美砂等于将自己逼到了绝路。她慢慢地离开书柜,走到厨房,将抹布在水桶里洗了洗。
“她以前是明峰教授的秘书对吧?”
美砂好像要将心中的愤懑全都发泄掉似的,使劲拧着抹布。
“……好像已经结婚了?”
“……”
“嫁给札幌一个年轻的企业家……”
仍然没有任何回答。美砂将桶中的脏水倒掉,擦着手返身看了看。纸谷坐在沙发上,右手托着脸颊,望着窗外。在晚冬豁亮的阳光下,他的脸显得有点凄惘。
看着那张默不作声的侧脸,美砂心里恨不得再残忍地折磨他一下。
“我还知道她的家在什么地方,和明峰教授一起坐车送她回过家呢。”
“……”
“你想知道她为什么到明峰教授办公室去吗?”
纸谷回过头,眼睛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美砂。
“她是来请教关于滑冰场的冰的问题的。”
美砂将从教授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串起来,煞有介事地发挥着。
“她丈夫在札幌经营室内滑冰场,对吧?”
“是吗?”
“你不知道?”
“嗯……”纸谷的声音带着点嘶哑。
“听说为了造出更好的人造冰,她丈夫还准备去拜访明峰教授呢。”
“……”
“看她那样在乎滑冰场的事情,看起来她非常爱她的丈夫呢,你说是吧?”
纸谷无话可说,只好默默地两眼盯着前方。烟头冒出的烟雾悠缓地向上升腾,在纸谷的胸前裂成两半。
美砂这会儿对自己刚才所说的话重重地敲打着纸谷的心而悄然感到一阵快意。谁叫这个男人忘不掉仁科杏子,那就让他痛苦去吧!痛苦着掉进地狱的深渊去吧!
“我回去后还要和她会面,因为她邀请了我和她丈夫一起吃饭呢。”
此时的美砂,简直可以说沉醉在这种折磨捉弄的愉悦之中了。
“她丈夫年纪轻轻的,却非常有钱呢。”
“……”
“你有什么话要转告她吗?”
“没、没有……”
纸谷走到窗前,眺望着雪晴后的天空。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将纸谷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屋内地毯上。看着纸谷的背影,美砂思忖自己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了?
“我给你泡杯茶吧?”
美砂想缓和一下气氛,于是走进厨房,拧开煤气灶。左边的餐橱里有茶叶罐和茶壶,还有三只茶杯,不过各个杯沿都豁了口。美砂泡好茶,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请喝茶。”
“谢谢!”
纸谷离开窗口,坐回沙发上。
“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
“上次在东京的时候也说起过,我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来北海道给明峰教授当秘书。”
纸谷看了一眼美砂,然后重新低下头,品了口茶。
“一直待在父母身边的话,每天帮忙干些琐琐碎碎的家务活,总不是个长久的办法……”美砂也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想也是时候去探寻一下自己的人生道路了。”
“那么,你家里同意吗?”
“母亲老是起劲儿地帮我张罗相亲啦什么的,希望我早点结婚嫁人,可是我现在还不想结婚。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啊?”
“我也说不太清楚,不过,如果有合适的对象的话,女人早点结婚嫁人也不错呀。”
“你也是这样想的?”
“毕竟,结婚对女人来说,是最大的幸福嘛。”
“你的意思是说,即使是我不喜欢的人,也可以跟他结婚吗?”
“我不是拼命劝说你结婚的意思。不过,我觉得女人即使结婚前对对方有许多不满,但是结婚以后,慢慢地两人兴许会蛮合得来的。”
“可我不是那种随便找个人结婚的女人!”
说到这里,美砂忽然想:纸谷这番话是不是在说仁科杏子?
说不定杏子以前也曾向纸谷表示过,她不喜欢那个人,可是如今却摇身一变,为了丈夫工作上的事情,竟会特意跑去找明峰教授讨教。也许他始终对女人怀着这样一种不信任:嘴上说合不来,但结了婚还是不由自主地改变自己以迎合丈夫。
“人各不相同,但是我不是那样的人。”
这一点美砂无论如何必须说清楚。她要让纸谷知道:自己虽然长得不如杏子漂亮,但是不是那种趋势拜金的女人。
纸谷又扭头朝窗外望去。阳光遽然阴沉下来,屋子里稍稍显得有些昏暗。
美砂望着纸谷眺望窗外的侧脸,心里已经明白:他仍然爱着杏子。
美砂说了许多关于杏子的话,但纸谷只是默默地听,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唯一的动作就是不时地朝窗外张望。他越是沉默不语,就越证明他心里还爱着杏子。在这脏乱不堪的屋子里,一直到现在还仔细保存着他和杏子的合影,也是这种爱的确证。
“我到这儿来,是不是让你觉得碍事了?”
美砂忽然悲从中来。自己不远千里跑到最北疆来,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知道纸谷至今心里还想念着杏子?
“假如打扰了你的话,那我回去。”
“哪儿的话,你来这里,我们大家都很高兴。”
“是我们吗?”
为什么要说“我们”而不是说“我”很高兴?美砂绝不是为了藤野、加贺还有其他人才到这里来的,她只是想让纸谷一个人高兴,其余人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这和美砂毫无关系。
“觉得碍事的话就直说好了!”
“没有啊!”
美砂态度的突然转变,好像让纸谷很吃惊。为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找碴儿,似乎有点蛮横不讲理,美砂心里明白,但是一旦爆发出来的情绪却怎么也收揽不住。
本来充满期待,现在却遭此辜负,真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
两个人身体相对,四目却齐齐看着窗户的方向。太阳从云层穿出,照射到屋子里,屋里又明亮起来。
望着那一抹阳光,美砂真希望纸谷对自己说几句体己话。“喜欢你”,仅此一句也足够了。假使这样难以表白的话,那么轻轻伸出手来搭在肩膀上也行。
昨夜不是相拥亲吻过吗?望着夜色下白茫茫的流冰,纸谷不是用宽阔厚实的胸膛,将自己紧紧揽在怀中的吗?
为什么这会儿就不行呢?
是因为在杏子的照片面前,纸谷做不出来,还是必须像昨天晚上那样美砂说声“抱紧我”,否则他便不会做?
假如真是这样的话,美砂也实在可怜。那样的话,一个女生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出口来呢?那是男人应该做的事情呀。也许那便叫作男人的气魄。
为什么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我走了!”
美砂想以此作为最后的杀手锏,别看语气冰冷,然而内心在寻求温情,她期待纸谷立即用温柔的话语来哄哄自己。可是纸谷却只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什么也没说。
“到明峰教授那儿工作的事情,我还要好好考虑考虑。”
“……”
“我,说不定今天晚上就回去,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情。”
“可是,接下来……”
美砂拿起提包朝门口走去,纸谷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他为什么不拦住我?
现在只要穿上鞋子,走出门外,就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出了门,她就必定回札幌去了,可她并不想返回。她拼命努力地想要表明留下来,为什么纸谷一丁点儿也不懂呢?
“承蒙你关照了……”
“一定要回去吗?”
“嗯。”
“几点钟的火车?”
“不知道。”
“查一下时刻表吧?”
“等回到旅馆再作决定。”
美砂所说全是信口而出的,他怎么就不明白呢?为什么不肯劝阻她甚至命令她“不许走”?!真是个糊涂、愚钝的混蛋!
“时间定下来后告诉我一声。这是电话号码。”纸谷递过来一小片纸,“你要是就这样回去了,大家都会感到遗憾的。”
“代我向大家致谢。”
“我很为难啊。”
为难的话就抓住我别让我走呀!固执的家伙!榆木脑袋!美砂差点冲着纸谷叫道,但她强忍住了,低头说了一句:“再见!”
美砂的手触到了门把手。
“再见。”
美砂又轻声说了一遍,随后不顾一切地拉开门。一瞬,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扑入眼帘。
混蛋!混蛋!混蛋!……
美砂一面匆匆地奔下公寓楼梯,一面在心里狠狠地骂道。
怎么竟有这样钝感、愚笨的人!对女人的心理一窍不通,自以为是、只想着自己的家伙!这种男人我再也不会理他了!今天晚上就回去!
美砂暗暗骂着,快步跑向旅馆。
尽管自己也知道这么做未免任性,但这天下午四点,美砂还是坐上了开往札幌的火车。
火车直到远轻一路上都是各站停车,从远轻与从网走方向开来的特快列车“鄂霍次克号”接续,晚上十点就能到札幌。
“伯母,我今天回札幌,不过可能会到得晚一点。”
出发前,美砂在旅馆给明峰夫人挂了电话。
“哎哟,这么快就回来啦?出了什么事?”
“没有,玩得非常高兴。我十一点钟左右到您家,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美砂没有多说,便挂断了电话。
由于出乎意料的事情造成了美砂的仓促返回。当初计划至少在纹别住两夜,心情好的话甚至可能四五夜,从雄武到网走,一路悠闲地转上一圈,好好欣赏一下北国旷野的风光。可是现在,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不过老实说,美砂对这次匆忙离去除了遗憾之外,也感觉到些许欣慰。
虽说为一些小事情猜忌、赌气进而离开,但是那也是她和纸谷两人之间的秘密,且不论这样分手是好是坏,分手的经过只有两个人知道。
更何况,纸谷还到火车站来送她。
美砂曾经幻想过有朝一日纸谷到火车站为自己送行的情景,现在这终于成为现实。
“刚才,是什么事情不高兴了?”
这个纸谷真是感觉迟钝得可以,他挂念着美砂为什么要突然离去,于是这样问道。
“没什么,很开心呀。”
虽然分手令人感伤,但是纸谷急忙赶到火车站来送行,还是让美砂心里很满足。
“这是今天早上捕捞上来的毛蟹,如果不嫌麻烦的话,带着路上吃吧。”说着,纸谷将用报纸简单裹着的大毛蟹递了过来。
“谢谢。”
打电话告诉他自己要回札幌才没多久,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毛蟹。
“下次请再来。”
“真的可以吗?”
“嗯。”纸谷使劲地点了点头。
美砂说服自己相信他这一次。
美砂什么也没说,站到了纸谷身旁,纸谷好像很难为情似的干咳了几声。这时发车的铃声响起,广播在提醒送行的人们退回到白线后面去。
“那么,”美砂伸出手,纸谷那双大手有力地握住了它,“再见了!”
美砂再次注视着纸谷的脸,像要确认什么似的。纸谷的眼里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望着美砂。他领口裹着昨晚大伙儿为他庆祝生日送的围巾,外面只穿了件外套,那副漫不经心、不修边幅的样子,让人感觉特别凄楚。
“再见!”
美砂望着眼前那宽阔的胸膛,想起昨夜里曾依偎在那胸膛,被紧紧地抱住,被温柔地吻过,耳边还响着轻轻的海涛声——收获了这份难忘的记忆,美砂此行还是值得的。
尽管因龃龉而分手,但是分手的一瞬间却与昨夜相同。
美砂心里不想离去。
纸谷脸上也露出遗憾的表情。
那种依依不舍、留下许多眷恋的分手,又令美砂感到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