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婴叔向相语

昭公三年

前幅，写两家婚媾，作无数珍重之言；后幅，写两人忧乱。作无数败坏之言。前幅珍重，是出色珍重；后幅败坏，是出色败坏。古人撰文，最重斗色¹，此真斗出异样色也。

齐侯使晏婴请缝室于晋，（是时，晋侯妾少萎死。）曰：“寡君使婴曰：“寡人愿事君朝夕不倦，将奉质币以无失时²，则国家多难，是以不获³。（一段，先叙疏阔，宽宽而起。）不腆先君之适以备内官⁴，焜燿寡人之望⁵，则又无禄⁶，早世陨命，寡人失望。（十二字句。一段，次序少姜之戚⁷，渐入话由。）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辱收寡人⁸，（十六字句，叙齐。）徼福于太公、丁公⁹，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十六字句，叙齐。）则犹有先

有先君之适及遗姑姊妹若而人¹⁰。若君不弃敝邑，而辱使董振择之¹¹，以备嫔嫱¹²，寡人之望也。＇”（以上，为是吉礼，故多作珍重之辞。）韩宜子使叔向对曰¹³：“寡君之愿也。（接口先允，妙！）寡君不能独任其社稷之事，（妙语，是一句。）未有伉俪¹⁴，（又是一句。）在缞绖之中¹⁵，是以未敢请。（又是一句。）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顾敝邑，（晋一边说。）抚有晋国，（齐一边说，二句只是一句。）赐之内主¹⁶，岂唯寡君，（亦作珍重之辞。）举群臣实受其贶，（添一层。）其自唐叔以下实宠嘉之¹⁷。”（又添一层。看他写婚姻，便纯用婚姻声口，妙绝！）

既成昏¹⁸，晏子受礼¹⁹，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叙得如画。）叔向曰：“齐其何如？”（句下，明有晋已如此。）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二句七字，本不欲言。）齐其为陈氏矣²¹。（此为不能忍，因又言下去，尽言也。上不欲言，妙！此又言，妙！下尽言，妙！）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句。）旧（句。）四量²²，（句。）豆、（句。）区、（句。）釜、（句。）钟²³。（句。）四升为豆，（注豆。）各自其四²⁴，以登于釜²⁵。（注“区”，注“釜”，句变。）釜十则钟。（“注”钟，先详齐之国量。）陈氏。（句。）三量皆登一焉²⁶，钟乃大矣。（再详陈之家量，将国量、家量先详，下便甚明。）以家量贷²⁷，而以公量收之²⁸。（陈氏事，一。）山本如市²⁹，弗加于山³⁰，（陈氏事，二。）鱼、盐、蜃、蛤³¹，弗加于海。（陈氏事，三。）民参其力³²，（假如三分民力。）二人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³³，而三老冻馁，（齐国事，一。）国之诸市，履贱踊责³⁴，（齐国事，二。）民人痛疾，（齐。）而或燠休之³⁵。（陈。）其爱之如父母，（内。）而归之如流水。（外。）欲无获民，将焉辟之³⁶？（细读“其”字、“而”字、“欲无”字、“将焉”字，二十字乃成一句。）箕伯、直柄、虞遂、伯戏³⁷，（四人，皆舜后陈先。）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³⁸。（妙，妙！上还说人情，此竟说神灵，见陈代齐更无疑。）叔向曰：“然。（妙！先用一字满口应过。）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亦不遂亦尽言也。“虽”字、“亦”字妙！如闻其声。）戎马不驾，（戎车不能忍，遂亦尽首复驾马，一。）卿无军行，（卿无所将之军，二。）公乘无人，（公车御不得人，三。）卒列无长。（百人不得其长，四。）庶民罢敝³⁹，而宫室滋侈（句中有“而”字。）道殣相望⁴⁰，而女富溢尤⁴¹，（句中有“而”字。）民闻公命，如逃寇仇。（上四句，说晋军政大坏，不能征伐；此六句，说晋不恤民命，叛形已著。）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皁隶⁴²，（此一句，说晋大族八姓，尽皆陵替⁴³。）政在家门⁴⁴，民无所依。（此一句，说晋令出多门，莫知裹承。）君日不悛⁴⁵，以乐慆忧⁴⁶。（此一句，说晋君方乃荒于逸乐，漫不知戒也。）公室之卑⁴⁷，其何日之有⁴⁸？（总断上多句。）《谗鼎之铭》曰⁴⁹：“昧旦不显⁵⁰，后世犹怠⁵¹。＇况日不悛，其能久乎？”（添引鼎铭，再申来句，加倍精炼。）晏子曰：“子将若何？”（独晏问向者，前发端本自间；向实有心诉晏，故晏不得不问，并非两人互诉，此又须互问也。）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⁵²，（先提过他族，下方说己族，好。）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室从之⁵³。（句中，又插“公室”。）肸之宗十一族⁵⁴，唯羊舌氏在而已⁵⁵。肸又无子⁵⁶，（此说己族也。十一字为句，哀怨之甚，不堪再读。）公室无度，（又插“公室”。）幸而得死⁵⁷，岂其获祀⁵⁸？”（言尚未必得死，哀怨一至此！回想前幅无数婚姻珍重之言，真欲一笑出泪。）

【注释】

¹斗色；犹搭配色彩。斗，凑集。
²质币：即贽币，见面时赠送的财物。质：通“贽”。无失时：即按时朝聘。
³不获：意为不得自来。
⁴不腆（tǎn填）：谦辞，当时，当时客套惯用语，人和物均可言不腆。先君之适（dí婻）；指少姜是齐庄公嫡夫人之女。备内官：充当妃嫔之列。
⁵焜燿（kūnyào昆耀）：照明的意思
⁶无禄：《尔雅·释诂》：“死也。”是死的讳称。
⁷戚：悲哀。
⁸收：绥辑，即安抚素睦的意思。
⁹微：求。太公：即吕尚。丁公：即吕伋，吕尚之子。均是齐国先君。
¹⁰遗姑姊妹：指齐灵公所生，景公的大姑、小姑。若而人：若干人。
¹¹董振：犹慎重的意思。
¹²嫔嫱（xiang详）：古时天子、诸侯的姬妾。
¹³韩宣子：即韩起，又称士起，晋国正舞。
¹⁴伉俪：配偶。
¹⁵缞绖（culdié催迭）：古代丧服。因少姜才卒，晋平公正在丧服中。古制：为妻齐衰杖觠，贵贱同之。据此，晋平公以正夫人之礼礼少姜之丧，故言“在缘绖之中”，意即在服丧期间。
¹⁶内主：正夫人为内官之主，故叫内主。
¹⁷唐叔：名虞，封于唐，又称唐叔虞，周成王之弟，晋国的始祖。
¹⁸8成昏：犹今之定婚。昏：通“婚”。
¹⁹受礼：受宾享之礼。
²⁰季世：末代、衰微之世。
²¹弗知：古人成语，犹今云“不保”。齐其为陈氏矣：意为齐将被陈氏所取代了。
²²四量：四种容积单位的量具。
²³区（ōu欧）：古代量名，四豆为区，即一斗六升。釜：四区为釜，即六斗四升。钟，十签为钟，即六斛四斗。
²⁴自：用。
²⁵登：成。
²⁶三量皆登一焉：指陈氏的豆、区、釜三量具，都比公量加一，即五升为豆，五豆为区，五区为釜。
²⁷贷：出借。
²⁸公量：即四升为豆的量具。
²⁹如市：运往市场。
³⁰弗加于山：意即山上的木料运往市场，其售价与在山上相同。下文“弗加于海”意同。
³¹屡（shèn肾）：大蛤。蛤（gé鸽）：蛤蜊。
³²民参其力：人民三分其力。
³³聚：指蓄聚的财物。
³⁴履：麻做的鞋。踞：假足，指受过刖刑的人所穿的鞋子。
³⁵燠（yù玉）：温暖。休（xǔ许）：同“咻”，病痛声。此句意为能关怀人民的寒暖病痛。一说燠休，厚赐的意思
³⁶辟：同“避”。
³⁷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四人皆舜后，是陈氏先祖。
³⁸相：随、佑助。胡公；是箕伯等四人的后裔，为陈氏始受封立国的国君。大姬：胡公之妃。在齐：意为陈氏即将获得齐国政权，其祖先神灵已来齐享受。
³⁹罢敝；即疲敝，困苦穷乏。
⁴⁰殣（jīn）：在道路上倒毙的人。
⁴¹女：指国君的嬖宠。溢尤：过甚。杨树达《读左传》：“尤当读为说，《说文》。“说，过也。＇”
⁴²“栾、郤”等八氏：其先即栾枝、郤缺、胥臣、原轸、狐堰五氏皆卿，续简伯、庆郑、伯宗三氏为大夫，八氏本皆姬姓，是晋国的旧贵族。皁隶：贱臣。
⁴³陵替：衰落。
⁴⁴玫在家门：言卿大夫掌握国政。指韩、赵诸氏专政。
⁴⁵悛（quōn圈）：悔改。
⁴⁶慆（táo滔）：包藏。
⁴⁷公室：古时指诸侯的家族，也指诸侯国的玫权。卑：卑微。
⁴⁸其何日之有：犹即将到来的意思。
⁴⁹谗鼎：鼎名。一说杨树达《读左传》认为：“谗鼎盖即鬶（xín寻）鼎，鬻、谗音近通假耳。”
⁵⁰味旦：早起。丕：大。此句意为凌展即起以致力于声名显赫。
⁵¹怠：懈怠。
⁵²公族：诸侯的同族。
⁵³室：原无，今据《金泽文库》本增。
⁵⁴宗：同祖为宗。
⁵⁵羊舌氏：即叔向的宗族，也是晋国公族之一。
⁵⁶无子：指无克承先业的贤子。
⁵⁷得死：得以寿终。
⁵⁸岂其获祀：难道还会得到子孙祭祀？意为晋国必亡，自己也得不到子孙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