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子不受鼓降

昭公十五年

一篇奇妙文字，却是一片平实道理。故先贤每教人，未提笔作文字，必须先将道理讲得烂熟于胸中。盖道理为文字之准衡，而平实乃奇妙之祖炁也。

晋荀吴（中行穆子。）帅师伐鲜虞¹、（白狄别种。）围鼓²。（鲜虞邑。）鼓人或请以城叛，（畔鲜虞而来。）穆子弗许。左右曰：“师徒不勤，而可以获城，何故不为？”穆子曰：“吾闻诸叔向曰：好恶不愆³，民知所适⁴，事无不济。”（叔向语也。先妙在不没权向。）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吾独何好焉？（妙，妙！此自是人心天理至公至平之事，无奈世人总不肯说到此，今被说来，实是通身惭愧。唐人《弹琴诗》曰：“人心尽如此，天下自和平。”正可移赞此语。）赏所甚恶，若所好何⁵？若其弗赏，是失信也，何以庇民⁶？（说到此，已是第二义，不得不说到耳。）若力能则进，（是。妙，妙！）否则退，（是。更妙，更妙！此二句，乃正对左右。）量力而行。吾不可以欲城而迩奸⁷，所丧滋多⁸。”（千古龟鉴，其敬佩之。）使鼓人杀叛人而缮守备⁹。（奇事，正理，服鼓人已在此矣。）围鼓三月，鼓人或请降。使其民见¹⁰，曰：“犹有食色¹¹，姑修尔城¹²。”（呼其民观之，而令更修城，未须降。妙，妙！益更奇也！）军吏曰：“获城而弗取，勤民而顿兵¹³，何以事君？”穆子曰：“吾以事君也。（接口甚疾者，只是一片天理烂热于胸中也。）获一邑而教民怠，将焉用邑？（说一遍。）邑以贾怠¹⁴，不如完旧¹⁵。（又说一遍。完旧，保守其旧教也。）贾怠无卒¹⁶，弃旧不祥。（又说一遍。）鼓人能事其君，吾亦能事吾君。（又说一遍，愈说愈妙。）率义不爽¹⁷，好恶不愆，城可获而民知义所¹⁸，有死命而无二心¹⁹，不亦可乎？”（又说一遍，愈说愈妙。此篇文字，只是一片天理烂熟。）鼓人告食竭力尽，而后取之。克鼓而反，不戮一人。（添此八字，分外姿致。）

【注释】

¹荀吴：即中行穆子，又称中行伯、中行吴，荀林父之孙，晋国大夫。鲜虞：国名，白狄族的一支，战国时为中山国。故址在今河北省新乐县西南新市故城。

²鼓：国名，白狄族的一支，当时属鲜虞。故址在今河北省晋县。
³好恶不愆：意为好其所当好，恶其所当恶。愆：过。
⁴适：归。
⁵赏所甚恶，若所好何：意为如对自己极厌恶的加赏，则对自己喜欢的就无法加赏了。
⁶庇：庇荫。
⁷迩奸：接近奸邪。
⁸滋：更。
⁹缮：整治。
¹⁰使其民见：指荀吴使鼓国人民来见。
¹¹食色：饱食之容。意指鼓国人民还未至绝境。
¹²姑修尔城：且归修缮尔城。意指鼓国人民还能防守，不须投降。尔：你。
¹³顿：屯驻。
¹⁴邑以贾（gǔ古）怠：意为虽得邑却买来吏民懈怠。
¹⁵完旧：保守其旧。意指保持原来的勤劳谨慎。
¹⁶贾息无卒；买人之怠没有好结果。卒：终。
¹⁷率义：循义而行。爽：差失。
¹⁸义所：指道义之所在。
¹⁹死命：指尽忠以死君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