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詟说赵太后

赵策四

此篇，琐笔碎墨，于文中最为小样。然某特神会其自首至尾，寸寸节节，俱是妙避“长安君”三字。如“太后盛气而揖之，“太后之色稍解”，“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其间苦甘浅深，一一俱有至理。其文乃都在笔墨之外，政未易于琐碎处尽之也。

赵太后新用事¹，（叙一事。）秦急攻之。（叙一事。）赵氏求救于齐²。（叙一事。）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³，兵乃出⁴。”（叙一事。一句各叙一，并不得连作一事读过。）太后不肯，大臣强谏⁵。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此始叙今事也。）

左师触詟愿见太后⁶。（“见”上，加“愿”字，画。）太后盛气而揖之⁷。（“揖”上，加“盛气”字，西。）人而徐趋⁸，（“趋”上，加“徐”字，画。）至而自谢⁹，曰：（“自谢”上，加“至”字，画。）“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先谢足病。）不得见久矣。窃自恕¹⁰，（次谢因不见久，故自恕足病。）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¹¹，故愿望见（三谢愿见。看他全不提长安君。）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¹²。”（言亦病足。）曰：“日食饮得无衰乎¹³？”（看他恣意只说老态，更不提长安君。）曰：“恃鬻耳¹⁴。”（粥也。）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先说不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次说调身。绕室中行，可三四里也。）少益嗜食，和于身也¹⁵。”（次说能食，看他终不提长安君。）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¹⁶。（老妇老臣啸喃既久，老妇入老臣玄中矣。）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¹⁷，（看他渐渐来。）最少，（妙！）不肖¹⁸。（妙！）而臣衰，（妙！）窃爱怜之。（又少，又不肖，又自衰，妙，妙！）愿令得补黑衣之数¹⁹，以卫王宫，没死以闻²⁰。”（看他只不提长安君，却又渐渐

来。加四字，奏疏体。）太后曰：“敬诺²¹。年几何矣？”（先诺请，后问年，自入玄中故也。）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²²。”（既答年，再勤请，看他明是渐渐来通，却只不提。）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妙，妙！诉然而合。）对曰：“甚于妇人。”（妙，妙！加一倍法。）太后曰：“妇人异甚²³。”（妙，妙！老妇此时，已无不罄倒矣。）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²⁴。”（妙，妙！已擒矣，又故纵之。此时“长安君”三字，谁敢轻出诸口，看他轻轻出口。）曰：“君过矣²⁵，不若长安君之甚。”（老妇罄倒。）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²⁶，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²⁷。＇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忽舍长安君，别说一燕后，文又曲折，淋漓满志。）太后曰；“然。”（只是舍长安说燕后，便蘧然心开，甚矣！进说之勿犯其所逆也。）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²⁸，至于赵之为赵²⁹，赵主之子孙侯者³⁰，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³¹，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³²。（舍燕后，又只说赵；舍赵，又别说诸侯，终不犯长安君。然而苦切之言，已毕得入。）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³³，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苦切之言，已毕得入，却反找到燕后，始终未尝提及长安君者。）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³⁴。”（“诺”字，快！“恣君”字，更快！岂易得此于老妇哉！）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³⁵，齐兵乃出。

子义闻之曰³⁶：“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³⁷，而况人臣乎？”（通篇琐屑之笔，临了忽作曼声收之，此文章相救法也。）

【注释】

¹赵太后：即赵威后。新用事：刚开始执玫。
²赵氏：指赵国，先秦时对朝代，国名常用“氏”字，构成一个名称。
³长安君：赵太后小儿子的封号。质：抵押。当时各国之间结盟，常要国君的儿子或兄弟留住在盟国，作为执行盟约的人质。
⁴乃：才。
⁵强谏：极力规劝。
⁶左师：官名，属闲散之官，所封之人大多为贵族，俸禄优厚。触聋：据1973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战国策》帛书残本作“触龙”。《史记》《说苑》亦作“触龙”。应作“触龙”为是。
⁷盛气：怒气冲冲。揖：《史记·赵世家》作“胥”。“揖”当是“胥”字传写之误。胥，同“须”，等待的意思。
⁸徐趋：慢慢地跑。古代臣见君应快步走，以示恭敬。触詟托言足疾，不能急行，故做出“趋”的姿态，以表恭敬。
⁹谢：告罪。
¹⁰窃自恕：私下原谅自己。
¹¹玉体：责体。郄（xī细）：同“隙”。有所郄：有所欠缺，意为有些不舒服。
¹²恃：凭借。辇：古代帝、后所坐的车，由两人共挽。
¹³衰：减少。
¹⁴鬻（zhù注）：同“粥”。
¹⁵和于身：使身体舒畅和适。
¹⁶色少解：怒气喀微消了些。
¹⁷贱息：对人谦称自己的儿子。息：子。
¹⁸不肖：原指不像父亲那样好，引申为不贤、不成材。
¹⁹愿令得补黑衣之数：希望能让他补进黑衣卫士的数目里。黑衣：指王官卫士，当时这种卫士都穿黑色军衣。
²⁰没死以闻：冒着死罪把这个请求说给太后听。
²¹敬诺：遵命。
²²及：趁着。填沟壑：这是古代谦称自己死的说法，意即死后无人埋葬，被扔在山沟里。
²³异甚：特别厉害。
²⁴媪（ǎo袄）：对年老妇人的敬称。燕后：赵太后的女儿，嫁给燕王为后，故称燕后。贤于：胜过、超过。
²⁵过：错。
²⁶持其踵为之泣：握住燕后的脚后跟为她哭泣，因燕后登车后，赵太后在车下，只能摸着女儿的脚后跟为之哭泣，表示舍不得女儿远嫁。
²⁷必勿使反：一定别让她回来。古代诸侯的女儿嫁到别国后，只有亡国或被废弃才回到本国。反：同返。这句意为赵太后祈祷女儿不要遭到不幸。
²⁸三世：三代，指赵武灵王、赵惠文王、赵孝成王。
²⁹赵之为赵：言赵氏由一个大夫之家建立赵国的时候。赵烈侯原是晋国大夫，后与韩、魏共分晋国，于公元前403年，才开始建为赵国。
³⁰赵主之子孙侯者：赵王的子孙封侯的。
³¹微独：不单。
³²重器：古代把宗庙朝廷中的钟、鼎等礼器，当作国家权力的象征，叫重器。这里指钟、鼎、圭、璧之类的贵重宝物。
³³山陵崩：古时对国君、王后死去的避讳说法。
³⁴恣：任凭。使之：派遣他。
³⁵约：装束。
³⁶子义：赵国的贤士。
³⁷守金玉之重：保有大量的金玉财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