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的执着
野人的执着[1]
野莽的小说有不少篇是写乌山人的。这些人被封闭在大山里,过着基本上是与世隔绝的生活。那里的山、水、人,都没有被污染。没有被现代文明和商品经济所污染。他们生活在亘古不变的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形态之中。似乎这是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他们生活得很简单,很真实,很高尚,很美。一种原始的、粗糙的美。就像山,像石头,像树。这是一些野人。
到底有没有野人?《故事》写得扑朔迷离。“说是四十多年前徐氏被一红毛野人背去深山古洞里住了半年”,“说是”而已。但又说“徐氏时常登峰去望。她两眼锐利如同少年,望得见洞口,却望不见背她入洞的红毛野人以及寻杀野人的男人”。这是作者用自己的口说出的话,红毛野人似乎是有。中国的大山里有没有野人,一直是一个谜。但我们宁可相信,野莽这篇小说是一个寓言。
《杀天》里,作者着力刻画了一个具有超常的蛮力气、蛮性情的蛮汉。也许作者要把他写得很突出,看起来有点用力太过了。我倒对那个没有名字的吴家大女子印象很深。大女子原来同意当蛮牛的媳妇子,但大女子的父亲瘸腿老汉得了一担彩礼、一头猪,把女儿嫁给了一个没长齐全的小人儿,蛮牛身上有大火烧,心里有野兽吼,他用弯刀砍核桃树,砍猪,砍自己,他倒在地上,猪血和人血染了一身。大女子跪在他身边,为他洗去脸上的血,一边洗,一边哭,一边哀哀地诉说:
好人,恩人,蛮人,你听我说,我这辈子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我下辈子一定给你做女人。你变牛,我变牛,给你下牛崽;你变鸡我变鸡,给你下鸡蛋,抱鸡娃!蛮牛哥,我这回说话一定要作数……
我不知道世界上还能不能找得到比这更真纯,更诚恳,更死心塌地的誓言!
《领土》是一个传奇故事,华家女娃子是个传奇人物(野莽笔下的乌山人物都带点传奇性)。华家女娃子(他是个男的)为什么要弃绝人世,一个人跑到大山里过绝对孤独的狩猎生活呢?谁也不得其解。但是华家女娃子是可爱的。那个从山上摔下去,被华家女娃子救活,在他们石屋里住了三个月的放牛女也很可爱。她天真到极点:她说过年在石屋里吃得极好,尽是野物肉,用盆舀,用手撕,过了十八个年,数这个年快活。
《乌山人物》(三题)的《三夫》写得很干净,很顺,很轻松。恶女小红,从小出村要饭。“虽然叫化,却与世上大多叫化子不同,人骂她,她骂人。人打她,她打人。人唆狗咬她,她拣石打狗。”她克死了两个丈夫。第三个遇到的是养公猪给人家母猪配对做种的“脚猪佬”。脚猪佬要她“跟他”,她大骂了几个回合,“与脚猪佬对看良久,见那双乌黑大眼火光闪闪直要将人心燃烧冒烟,心便萌然动了,偌壮个身子一时支撑不住,一头扎进脚猪佬怀中,说出一句一辈子未曾说过的温柔的话语:我八字硬,克死了两个男人。”
这话说得可真是温柔!
我很喜欢《黄帽子》。这是一篇现代小说,写得平铺直叙。平铺直叙是现代小说的一个重要的特点。不搞突出,不搞强调,不搞波澜起伏,只是平平常常地,如实地,如数地把生活写出来。作者不泄露感情,甚至看不出对这种生活的态度。而态度自在其中,可以意会。《黄帽子》写的是一个极其平常的生活片段。乌山少年跟他们父亲乌山汉子从乌山到大地方来修路。他们戴上了黄帽子。小黄帽子听说中国人要和外国人比武,他想看看,要看看中国人赢还是输。路修完了,他不回去。比武的票价要一百多块,他不考虑。没地方睡,睡桥洞,他一点都不犹豫。回去时没车费了,他没想过。他一门心思就是要看比武。他的念头非常执著,雷也打不动。这种超乎功利,完全不为钱物所役累的执著,是山里人,野人的,极其可贵的性格。这种执著是坚贞的,超脱的,远离一切俗气和市侩主义的。
为什么野莽要写这些野人,写这些野人的真实、高尚和执著,写他们身上的原始、粗糙的美?我想这是对于在浮躁扰攘的现世中行将失去的先民的道德标准、价值观念回归的呼唤。“礼失而求诸野”,在铸造民族感情、民族心理的过程中,这种呼唤,我以为是有意义的。这,我想就是野莽小说可能产生的社会效益。至于它是不是属于“主旋律”,那另说。
说实在的(这是近年来北京人流行的口头语),读野莽的小说(我大概通读了四遍),我有时有点“起急”,我觉得有点什么东西还不够。缺点什么呢?我想是悲凉感。这种悲凉不是源于封闭的深山,而是出于对现实生活的抗议。
野莽的小说还涉及另外的生活面。如《红裤子》可以说是两种文化的撞击;《临街的坟》写当代青年的失落感……这些我都没有深思过,说不出所以然,故不论;今只就其写乌山人物诸篇略抒所见。强作解人,可笑可笑!
我是不喜欢小说中大量写景的,但是我对乌山有一种强烈要求,希望野莽能把乌山景色好好写一写。
野莽的语言有特色,不止一体。有些篇的语言有文言成分,颇有拗句,如:
恶女只不容这般诬蔑,每逢如此情况,便吵便骂。亦极会骂,形容生动,骂声悦耳,且配之姿式,左手提捆稻草,右手握柄菜刀,口骂手剁,寸草落地,将这断草比作挨骂人该剁的脑壳。遇有答言者,干劲倍加,手拍屁股拍得山响,双脚蹦离地皮,且拍且跳且骂。……
这种语言可以产生陌生化的效果,嘲谑的效果,无可厚非。但只宜因所写之人、之事而异。篇篇都是这样的语言,即恐流于游戏。
一九九一年八月十六日
[1]本篇原载《小说林》1992年第五期,是为野莽小说集所作序言;初收《汪曾祺全集》第五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