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纪的文学?
二十一世纪的文学?[1]
我能不能活到二十一世纪,没有把握。但是文学是会永存的。文学已经存在了若干世纪,它还会存在很多世纪,文学是不会消失的。
下一世纪的文学会是个什么样子,不好预言。但是我想还是会沿着本世纪文学的道路发展下去。会有所改变,但是不会变得叫我们完全不认得。
本世纪的中国文学,从现代文学到当代文学,翻来覆去,无非是两个方面的问题。一个是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的问题,一个是继承民族传统与接受外来影响,主要是西方影响的问题。这两方面的问题是互相关联的。我想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是可以并存,并且是可能融合的。继承民族传统与接受西方影响也是并不矛盾的。文学的潮流本不是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作家也不必自立门户,不归杨,则归墨,自己在一棵树上吊死。
有一次在北京举行的讨论我的作品的座谈会,我作过一个简短的发言,题目是“回到现实主义,回到民族传统”,这好像是我的文学主张。为什么用“回到”这个词,是因为我年轻时较多地吸收西方现代派的影响。我写过象征派的诗,在小说也有意地运用过现代派的表现方法,比如意识流。我认为现实主义仍然很有生命力,一个作家是不能脱离本民族的文化传统的。所谓“祖国”,重要的内容,是本民族的文化。没有祖国,没有自己民族的文化传统,是很痛苦的。我接触到几位美国的黑人学者,完全能体会到他们的没有历史,没有自己文化传统的深刻的悲哀。我在一篇文章里称他们为“悬空的人”。
为了恐怕引起误会,我在另一次发言里作了一点补充,说我所说的现实主义是能够吸收一切流派的现实主义,我所说的继承民族文化传统是不排斥任何外来影响的文化传统。
针对大陆近年的文学现状,我觉得有强调吸收现代主义和西方影响的必要,不是需要削弱甚至是摒弃。
我想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文学可能是更加现实主义的,同时也是更加现代主义的;更多地继承民族文化传统,也更多地吸取外来影响的。
台湾文学和大陆文学我觉得是一体的。从和台湾作家的接触中,我不觉得有陌生感,和与大陆作家相接触没有什么两样。当然,由于长期的隔离,会有些地方还不那样熟悉,加强交流是非常必要的。台湾文学可以从大陆文学借鉴一些东西;大陆作家一定也会从台湾作家的作品中得到很多教益。台湾的许多作家的文化素养是我所敬佩的。他们对中国古典文学和西方文学的熟悉程度是大陆一些作家,至少是我,所不及的。
[1]本篇原载1991年5月15日《联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