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米益生活中的转折
米益不是云村人，她住在邻县的荒村。荒村并不像它的名字，它里面热闹得很，邻里之间的关系非常密切，家家的大门在白天都敞开着，便于相互串门子。米益是心思细腻的女人，好多年里头，虽然生活在和睦的家庭里，丈夫疼爱她，儿子依恋她，姊妹之间来往也密切，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种生活对她来说很危险，觉得自己不适合这种生活。近来她又产生一种幻觉，这就是她丈夫罗汉正打算撇下她和年幼的儿子，和另外一个女人去过。当然她从未将自己的这种担心向人透露过。白天里，家中人来人往的，她连细想一下这件事的机会都很少。那忧虑停留在她心头，有时她会望着罗汉发呆，心里生出绝望，甚至到了难以掩盖的地步。
“米益，你有心事？”罗汉关切地问。
“没有。怎么会？我好得很！”
“我瞎猜罢了。赤脚医生那边情况如何？”
“我好久没过去了。我在钻研针灸。我想她应该总是很顺利的。”
“为什么不去云村看看她？我觉得你和她会合得来。”
“我会去的。她太忙了，我实在不忍心去打搅她。过一阵吧。”
罗汉在镇上办榨油厂。他一心一意赚钱，想让米益过上富裕的生活。
罗汉出去工作时，米益就在家做家务。她是非常能干的女子，这点家务不够她做。于是村里的闲人就老来串门，逗她的四岁的儿子米兰。有时候，米益将大门关上想图个清静，看看书。但那些媳妇们不依不饶地敲门，儿子马上奔过去开门。“米兰，米兰，给我家做郎去吧！”她们哈哈大笑。儿子也大笑。米益也笑起来了。儿子实在太可爱了，米益心里头生出歉疚。
这种欢乐的小日子过得飞快，米益二十八岁了。有一回她到云村去走亲戚，看见了身背药箱在小路上行走的亿嫂。米益的表姐对米益说，这个人是云村的赤脚医生。米益就是从那一次才知道“赤脚医生”这个名词。她站在那里，望着亿嫂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竟然涌出一股惊慌。她很快就知道自己为什么惊慌了，那就像她上初中时的一种感觉。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一只奇怪的鸟在她周围什么地方发出声音：叽，叽叽，叽，叽叽……可她从来没找到过那只鸟。每当她听到那鸟的叫声，她总是心里发慌。她结婚后那只鸟就消失了，米益再也没有心里发过慌。难道这位亿医生就是那只鸟？
表姐催她快走，因为家里的甜酒酿好了，要回去吃。
“看来米益对行医有兴趣？”表姐说。
“我真羡慕这位医生。”
“我带你去她的药草园看看吧。我怕浪费她的宝贵时间，我们从外面看一看就行了。”
她俩站在坡上观察药草园。米益现在不只是惊慌了，她还有种窒息感。
“米益，你不舒服吗？脸色这么惨白？”
“我们回去吧。”她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好像对草药过敏？”表姐问。
“啊，我，我太爱它们了。它们就好像是我命里的煞星啊！”
“云村的人都很尊敬亿医生，可为什么没有人想到去接她的班呢？可惜我没有这个天分，我要有的话，一定去！”表姐迷惑了。
她俩一块吃了甜酒糟，吃得脸上红彤彤的。但米益情绪不高，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看着表姐的眼睛，神情恍惚地说：
“我快二十八岁了，多么奇怪。”
“你真好看，米益。二十八岁的少妇是最好看的。”表姐赞赏地说。
“啊，可我为什么两眼茫茫？”
“这是因为你被赤脚医生这个职业迷住了。你需要时间多想想。”
“表姐，你最了解我，你救救米益吧，米益在沉沦。”
“喏，拉住我，沉不下去的。”
米益黄昏时才回到家。隔得老远她就“米兰，米兰”地大声叫。
儿子从屋里跑出来，扑在她怀里“哇哇”大哭，米益也哭了。
事后米益想，她自己怎么也哭了？好像她打算抛弃儿子了似的？
她当然不会抛弃儿子，儿子是她的命根子。
第二天罗汉对米益说：
“我一直觉得你同那位亿医生挺投缘的。你可以事业和家庭兼顾嘛。我也想明白了，榨油厂就不再扩大了，我在家里多待些时间，支持你。”
他俩默默地干杯，为目前还看不见的事业。
“我从前没有看出你的性格。对不起。”罗汉说。
“我自己也没看出。直到我站在山坡上，看见那片药草园……其实我到现在也不完全清楚那是怎么回事，但我就是想改变自己。啊，我太难受了。”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米益！有我呢。”
米益突然就生出了力量。她没日没夜地学习。当她听到灰句离开亿医生的消息之后，她的紧迫感就更强了。她还抽了一天时间到县里去拜访了从前的医疗站的老站长——一位和蔼的有病的老人。
“那时小亿和你年纪差不多？也许还小一点。”站长那喑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她天生是干这份工作的料。接生时，她的手就像是同婴儿粘在一起的一样，那么合拍。她是山林的女儿，这谁都看……”他被咳嗽打断了。
“亲爱的站长，您休息吧，我还会来看您老人家的。”
米益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医疗站那坍塌了的红砖房，眼泪就流下来了。
有两位脸庞黑黑的大妈追上她，轮流对她说话。
“姑娘，姑娘，你是来学医的吗？如今……”
“姑娘，你可要对自己有信心啊。别看这地方颓败，这里从前走出过一位了不起的女医生，她的名字叫……”
米益刚要开口问她俩一个问题，她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从前的好日子还会再来……”两人的声音顺风传来。
米益心里想，多么美的事业啊，她不是向往过这种情境吗？她还没有去找亿医生，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准备还不够充足。她对自己说：“我要百折不挠。”站长说，亿医生是唯一坚持下来的一个。站长的话触动了她，她立刻就构想了一个药草园，不是在家门口，却是一座小山。她要将那座荒山全部种满药草。她要发动村里的年轻人来帮忙。
“我爱老站长，他如果死了，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这样的老前辈了。”
米益对罗汉说了这话心里就有点发慌。
“不是还有亿医生和米益吗？我现在才看出你是有能量的人。”
罗汉的话在房间里回响着，米益感到自己渐渐坚强起来了。站长的话虽然伤感，但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他对亿医生的信赖，那里头有种古老的激情，只有知情者才能领悟的激情。那是什么含义？
“我打算承包村子后面的小山包。”她对罗汉说。
“好，有气魄，我也来帮忙。”
“老天给了我志同道合的丈夫。”
“米兰，为未来的赤脚郎中鼓劲！”
儿子米兰跑了过来，爬上妈妈的膝头亲吻她。
“啊，我现在心里踏实多了。”米益说道，“我们荒村，这么多的病人，难道不需要一座药草山？过几天我就去学习种植药草的技术。”
“云村的牛栏山从古时候起就生长着多种药草，我们荒村没有那样的条件。可是米益有雄心壮志，她能造出一座药草山来。”罗汉一边沉思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出这些话，他脸上挂着微笑，看上去很幸福的样子。
“罗汉，你真的相信了我？”
“应该说，我到现在才理解了你。你就是药草山。”
隔壁的邻居发出惨痛的哭叫，米益和罗汉的脸色变得凝重了。米兰吓坏了，将小脑袋一个劲地埋在妈妈怀里。
邻居邹姨患的是鼻癌，已经到了晚期。
“我妈妈在世的时候，给我讲过一些药草的故事，那时我听了半懂不懂的……不久前的一天，我同表姐去看了药草园，我突然就对药草产生了感应。我都记不清当时的具体情况了，我的震动太大了。好像生死攸关的选择出现了似的……那位亿医生，她从一开始就明白一切，我不像她，我是直到最近才慢慢想明白的。但我一开始就没有把握。”
米益幽幽地说了这些。罗汉一边听一边点头。
“来得及来得及，”他说，“米益不是那种心血来潮的人。你之所以对自己没有把握，是因为还没有做起来啊！一桩事业还没有做起来时，谁都没有完全的把握啊。”
米益的脸上出现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