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及其他
旅客陆续登机的时候，机舱里有一只苍蝇。它悠然但也许是怅然地飞着——这说不准，嗡嗡地这里兜一圈，那里落一下。
旅客到齐了，舱门关闭，飞机缓缓驶向跑道，那苍蝇还在舱中自由乱窜。就是说，这只北京苍蝇，必不可免地也要到外国去逛一趟了，去瑞典。这只万里挑一的北京苍蝇，懵然不知身处何地，更不可能知道，八个半小时之后当舱门再次打开，那已经是在八千六百公里之外了。那儿的夏天，黑夜非常短，晚上十点钟依然阳光灿烂，它会否为此而惊慌呢？如果它飞出去，它将混迹于斯德哥尔摩蝇群，从此不可辨认。但据说，那座美丽的城市干净得没有它的同类，那么它是否也会有点儿什么特别的感想？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说来奇怪，我常能梦见一些我不曾见过的东西，甚至离奇到我想也想不出的景物，却从来梦不见外国。我从电影、电视上已屡屡见过外国了（尤其是美国和欧洲），但在梦中那样的外国从不出现。我几次梦见到了外国，都不过是在意识中有一个概念——这是外国，而四处的景物却还都是中国的。我很想就此听听释梦专家的意见。我相信这里面一定藏着些非常有趣的心理线索，或情结。
出国，确实是令人向往的。十几年前我有过一次出国的机会（后来挺荒诞地错过了），记得当时我对一个朋友说起，他竟站起来拍我的肩，一说：“祝贺你，祝贺你呀！”我觉得这多少有点儿过分。不过，出去走走，不管到哪儿去看看，到底是件让人兴奋的事情。
有人说，旅游与外遇，其中的魅力或者诱惑是相近的。这话像似有点儿道理。人对新奇的事物，本能地存着欲望。
飞机飞得平稳极了，几乎觉察不出它在动，唯发动机隆隆的喧嚣表明它在风驰电掣，唯理智教你相信它正以一千公里的时速飞向瑞典。肯定是飞向瑞典吗？只好抱定对驾驶员的信赖。
那只北京苍蝇还在机舱里轻歌曼舞，大有“隔江犹唱后庭花”之嫌。
命运其实也就是一架飞机，或者比飞机更高明的什么飞行器吧，上帝的东西。时间之动更是平稳得让你觉察不到，历史的喧嚣司空见惯地在你耳边震响，命运于中穿越，“坐地日行八万里”。你在命运的舱中自由乱窜而已，你不可能了解命运之神要到哪儿去旅游或者去开会。你一出生就撞进了它的舱门，懵然不知身处何地，不知要被带去何方。你应该抱定对谁或者对什么的信赖呢？你嗡嗡然说着话已经半生时光，东一头西一头，思绪在这里兜一圈，到那里落一下，悠然但也许是怅然——这从来就说不准。命运之神若留意我，也会看我是一只万里挑一的北京什么吧。
差不多十小时之后，我坐在了斯德哥尔摩的一家小旅店门前。够神奇！仿佛只是钻进一间怪模怪样的小咖啡厅里去待了一会儿，出来，“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世界已经大变。
小旅店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建筑，浓郁的欧洲风格，处处流露着雕塑技艺的精湛。这样的建筑规定不可随意增删，因而未设轮椅坡道。老友M负责接待我们，他连连抱歉，说是忘了我坐轮椅，否则他会选择其他旅馆。我倒觉得这儿很好，更像电影中所见的外国。同行的人们先要去交涉住宿，答应一会儿来接我和一堆行李。他们，包括我妻子，便轻手轻脚闪进那旅店古旧的小门不见了。
我点上一支烟，振作起精神打算认真看一看外国，具体说是瑞典，更具体地说是斯德哥尔摩皇后街的一角。我早就想看一看外国了，四十多年中仅仅是听说。不错，空气真是干净，天虽阴着，但极目所望一切都很清晰，好像我的视力也变好起来。古老的和现代的楼房连绵铺陈，安详悦目仿佛一片童话。欧洲，一向是神奇而美丽的同义。幽静的门窗中，料必蕴藏着很多悠久的故事，策划着很多现代的故事，但都是与我无关的故事。他们并不觉察我的到来。可我来了，腾云驾雾飞了一阵，降落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但这样就能看见他们吗——我是说就能看见外国了吗？街上行人很少，少得总让人担心是出了什么事。我渐渐有些紧张，看看眼前的一堆行李，再望望小旅店那扇陌生的多少带点儿魔幻气息的小门，不由得自己吓唬自己起来：要是他们（同来的人包括我的妻子）从此不再出来，我是不是就掉进一个美丽却恐怖的志怪故事里去了，平白无故地那么飞行了一阵？我紧抽几口烟，转而安抚自己：这儿总还会有其他懂汉语的人的——那意思大约是说：一旦紧急，总还是会有人听懂我的呼救。
这让我想起两件事。一是小时候跟母亲出去，也许是公园也许是商店，在人流中正蹦跳得猖狂时，猛回身发现母亲不见了，于是欢笑顿收，紧张寻找，没头没脑地四处乱撞，已弄不清是在人间抑或是在地狱之时，忽见母亲抱歉着迎面而来，这才大放悲声。那时心里便记下了一句话：我差点儿把自己走丢了。这不是一句讲不通的话吗？自己如何把自己丢了呢？但这话没人不懂。可见自己并非仅指此一肉身，由于精神的牵挂而有着一个更大的自己。
另一件事是从书上读到的：科学将可以虚拟现实。据说通过电脑呀，光纤呀，数字化呀，全息术呀……不仅可以虚拟三维图像、立体音响，而且可以虚拟触觉反馈，使你如临真境并可参与其中，总之，将有种种高明的技术把你带入灵境。对，不是梦境也不是幻境，他们把那叫做“灵境”，即虽知一切都是虚拟，却分辨不出与现实有任何区别。书中说，现有的技术还很粗陋，尚难称心，但随着科学的发展和各方面技术的完备，这诺言终会全面兑现的。天！那可要比梦境美妙多了。梦，不是你想怎样做就能怎样做的，而这灵境，你却可以随心所欲，呼之即来。那时你要去比如说瑞典，你何必再坐那种有可能把你摔死的飞机呢？你噼里啪啦按动一些电钮就行了，眼前就会出现斯德哥尔摩的街道，闻到波罗的海清爽的风，听见教堂的钟声在白昼般的夜晚里飘荡，你还可以走进瓦萨沉船博物馆，去看看那条三百多年前的大木船，或者去逛逛商店，摸一摸你喜欢的商品。是呀是呀，摸一摸是办得到的（虚拟触觉反馈），但可以在灵境中把它买走么？就算买不走（人家可不要虚拟的克朗）那也没关系，也仍然与现实没多大区别——我是指我的现实，我和我妻子在斯德哥尔摩逛商店时，多半也只是摸一摸那些精美的商品就走开。严重的问题不在于囊中羞涩，而在于：倘虚拟技术可以如此乱真，我们又如何知道我们现在不是在虚拟之中呢？幸亏这技术现在还粗陋，未来的人们可是要小心。
现在可以放心，那次我们在博姆什维克真心投入的文学讨论会绝非虚拟。博姆什维克离斯德哥尔摩六十多公里，森林和湖水环绕，青天碧浪绿地红房，幽然无比。讨论会的题目是“沟通：中国文学面对世界”。是呀，当然是要面对世界，因为世界面对你。至于沟通嘛，倒更像是一种奢侈。我在随后的一份感想中写过：
语言的阻障，就像语言的求生一样坚强。同操汉语的一群作家，未必都互相听懂了对方在说什么，几乎每句话都产生不止一个误解。那些误解甚至是解释不清的，因为解释同样得求助于那些魔术般的语言，于是继续繁衍同样多的误解。
不过我现在想，阻障和误解，恰可用以区分虚拟与真实吧。虚拟可以随心所欲，真实的生活可没那么便宜。比如说，虚拟甚至可能给你一份性快感，但你能从中得到爱情吗？心灵之丰富是可以无中生有的，这可怎么虚拟？因而也就无法虚拟同样丰富的心灵之间的阻障，不能虚拟这阻障所催生的对沟通的焦灼与渴望。什么是爱情呢？正是这份对沟通的焦灼与渴望啊！所以早有先哲说过：困苦使你存在。
在那次讨论会上，我注意到了一个最动人的象征。这象征体现于帕尔梅国际中心亚洲部主任（真抱歉，我记不住他的名字了）。他是那次会议的组织者之一，也是那次会上唯一不懂汉语的人。当一群中国作家和瑞典汉学家热烈讨论的时候，他默守一旁，随时提供会议所需的一切用具、食品和饮料，没有什么需要他的时候他就静观我们的讨论，很偶尔地请人给他翻译一两句，然后点头含笑。会议快结束时，大家请他也说几句，他说得非常简单：他很高兴，虽然他听不懂汉语，但他看得出来中国作家们讨论得很认真，甚至很激烈，不像前不久的一群古巴作家，话不投机就都跑出去游逛了，这就是让他快乐的理由。看见一群素昧平生的人渴望相互沟通，便是那位亚洲部主任快乐的理由！我想，这同时也是一个最动人的象征：沟通，并不非有其圆满的结果不可，有其真诚的渴望就该庆祝。沟通从来就是这样吧，难得通处才要沟之，若全通畅，怕又涉嫌虚拟了。
会议之余，M带我们在斯德哥尔摩的街上逛。天气是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时而阳光明媚，时而细雨霏霏。我穿了毛衣还有些冷。M的儿子骑在他爹的脖子上，两条小腿冻得发紫却毫不在意。
M是中国人，他妻子A金发碧眼。大家于是端详他们的儿子，问：他更像中国人呢，还是更像瑞典人？这似乎是个很自然的问题，可一旦提出，却发现其实不能成立。瑞典汉学家G女士反问道：瑞典人是什么样子？瑞典只有八百多万人，却有一百三十多个民族，M不是瑞典人么？是呀，大家幡然醒悟：有瑞典人，但至少在相貌上瑞典人并无统一的标识。那么，有一首流行了很久的歌——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龙的传人——不见得是在存心开一个国际玩笑吧？中国一向以其民族众多为骄傲，为什么竟习惯以“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来认同龙的传人呢？再说，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又未必都是龙的传人。
我们在商店里买一点儿小纪念品的时候，常被快乐的货主问道：你们是日本人吧？看来大家容易犯一样的错误。看似一样，当然其间有着微妙的差异。但不管微妙到哪里去，敏感的心恐怕也只需要沟通，用不着愤怒。
在一位原籍上海的瑞典导游先生的带领下，我们去参观了瓦萨沉船博物馆。那里面陈列着一艘三百多年前的战船。这战船下水只几十分钟就沉进了海底，沉没的原因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外行领导内行。那船本已造好，但国王非要再加建一层并增加若干门火炮不可，于是头重脚轻翻身藏入海底，只好等待几个世纪后人们来观赏它了。三百多年后它被打捞上来，因那处海域温度低，船体竟无大损。这是件了不起的文物，导游先生说，为了让它长久保存下去，瑞典人一日数遍在船体上喷一种药水，“你们猜喷了多久？”有猜一年的，有猜三年的。导游先生笑笑：“十六年！”
这真让我惊讶，并让我想起目前中国到处都流行得通的一个“累”字。“哥们儿你累不累？”这可以是挖苦，也可以是劝告，还可以是潇洒的标榜。也许我们是给累怕了。
可曾经我们也是不怕累的呀。但那时我们太过宠爱了愚公移山的“移”字，而忽视了首先的那个“愚”字。比如北京的城墙，差不多能算一条小型的山脉，但愚公们一锹一锹竟把它挖平啦！累定思累，原来愚不可及。那么总该愚定思愚了吧？却又轮到嫌累了，于是速成地都聪明起来。地上的城墙已尽，但地下的古墓犹存，愚勇也在，子子孙孙就又挖，挖如果累，干脆炸开岂不快捷？剩下多少算多少，拿去换钱总归都进自己的腰包。刚刚听说，烟台附近的一处汉墓群又遭劫难。
古老的中国，伤心之处到底都牵连在哪儿呢？
记得马尔克斯就其《百年孤独》答记者问时说过：百年孤独的原因，就是因为人们不懂得爱情，或者是丧失了爱情。——记不清他的原话了，大意是这样。
真的，我有时想这不是偶然的：当一个家以爱情做引领的时候，其成员必齐心建设。而一个没有了爱情的家，其家政再怎么强化，也难免“忽喇喇似大厦倾”。腐败的根源，在于从来就是物本位，精神的求索或私下变成物的期货，或公开化作不可越步的雷池。失神者，能不落魄？
因而，这也就不是偶然的：倘若言爱，就会有人问你“是不是太累”，要是仅仅发生性的操作呢？倒有种种春药似的目光或警句给你以鼓舞。
既到了斯德哥尔摩，又是来开一个文学讨论会，去瞻仰一回瑞典文学院是理所当然的。
大轿车送我们到一座并不雄伟的建筑前面，可能是因为又累又匆忙，我对那座建筑的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大家把我抬上很多级台阶，我心中填满了歉意，想到很多文学巨匠都曾庄严地迈步于这些台阶，歉意就更增长。
然后来到一间古朴的大厅，大家随意坐下，听马悦然教授讲一些有关诺贝尔奖的事情。马教授潇洒谦和，站在那个著名的演讲台旁，一口地道的汉语。那台子不高，一步就可以迈上去，几步就可以走到福克纳和马尔克斯当年做过获奖演说的位置。但大家从始至终恭敬地坐在台下，没有谁走到那个位置上去开一回玩笑。这很好。它并不高得吓人，但它需要仰望，这确实很好。也许没有哪一个奖可以做到完全正确（托尔斯泰和博尔赫斯未能中选，就是诺贝尔奖永远的遗憾），但人们心里总要存一处不许冒犯的圣堂。
我无端地想起曾经读过的一本书上的话：你不可以做和尚，但你不可以不想做和尚。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觉其必有深妙之处，但一直懵懂未通。它是不是说，圣堂更应该保持住一个梦想的位置呢？不是说梦想的到达，而是说梦想的永在。无论可否到达，都不可没有那样一份永久的供奉。倘这供奉容易被百万美元以及豪华的名声所骚扰，其梦想的位置就更要强调。
但是瑞典，它真是离中国太远了。瑞典是不是真能够读懂中国，我很怀疑。当然瑞典可以有瑞典的读法。比如我看瑞典，实际也只看见了一个童话。
回国之后，朋友们都很自然地问我：瑞典好吗？但那不是能用好与不好来回答的，那是一个童话。它美如童话，它又远如童话。它离我，不是空间的距离，也不是时间的距离，而是现实与童话的距离。并不是说我见的那个瑞典是假的，而是说瑞典对于我，只相当于媒人牵线的一次匆匆相会。从这样的角度看，它真是美丽极了，童话一样令人赞叹。但我从来不大能理解一见钟情。中国呢，却是我全部的现实，诸多的梦想也都是由于它。虽然从观赏的角度以及舒适的角度看，它都比不上瑞典，它有很多令人伤心的地方。但如果可以生活在童话里，我们可以描绘比瑞典更美丽的童话，可生活是全面的现实，便连那些伤心的地方也是你命定的诱惑。
我坐在斯德哥尔摩的街道旁，坐在博姆什维克的森林里和湖水旁，坐在波罗的海的岸边，静静地看它，直到白夜。但我发现我只能看到它却听不到它。虽然一阵阵天使飞翔般的教堂钟声令人心静神宁，但我还是听不到它。到底想要听见什么呢？诉说。你听不见它有什么要对你诉说，它的深处对你是断然关闭的，尽管这并不是它的错。
我想起我的一位画家朋友Y，他尤以画人体著名。他走过世界很多地方。有一回他对我说，他多次试着画过外国模特儿，但总是画不好。不能说那些外国模特儿不美，也许更美，但Y说，他找不见他们，面对面地也找不见他们。Y的意思，我当时没弄大懂，Y又是个不善言词的人。现在我有点儿懂了，画也是要听的，画他们，就是为了能够听到他们，诉说和倾听诉说。
我到过外国了，但我还是梦不见外国，不管是美丽的还是不那么美丽的，我都不再梦见。循此心理线索分析下去，一定会很有趣的。不过我并不拒绝什么时候再去看看外国，随便哪儿，东南西北，如果我的身体允许，我愿意与他们多见几面，我对地球乃至宇宙有全面的兴趣。但是说到居住，我还是愿意居住在我正于其中居住的地方——这有点儿像狡猾的狐狸吗？听人说起过一份“最适于居住之地”的排行榜，排在第一位的，有说是加拿大的，有说是澳大利亚的。我想那些地方肯定是不错，不过我情愿把它们列为“最适于旅游之地”，尽管这也只是一厢情愿。
我常常感到，上帝真是把这个世界创造得丰富多彩，什么样的地方都有人居住，什么样的命运都有人承担，什么样的行为都有人来体现，虽然这样就不会是完美无缺。但完美无缺了倒又是一种缺憾，反使心魂无路可寻。上帝必是看到了这一点，这是上帝的难处，也是上帝的高明。
1997年5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