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析”经验谈

我“透析”已经五年。迄今透了十年、二十年的也大有人在。据说人造器官技术也正趋成功，所以我们这些几十年前要被判绝症的人已无悲观的理由，倒是应该做好再活上几十年的准备。我是说，快乐并且有所作为地再活上几十年，而非自暴自弃地去等那最后一刻。

我能介绍的第一条经验是：别太把自己当成病人，适当地工作，实为疗病养生的好方法。反之，终日无所事事，倒难免自我价值失落，结果弄得自己情绪败坏，全家阴云笼罩。在中日友好医院“透析”的五年中，最让我难忘并且敬佩的是一位叫许志杰的病友。他是个普通工人，经济收入可想而知，家中又有两个上学的孩子，他说“帮不了这个家了，不能再给他们增加负担”，便独自摆起了修鞋摊，所得虽微，但可维持自己的日常用度。好几年中，他风雨无阻地出摊，快快乐乐地“透析”，活得坚定。自己不再是他人的负担，进而又能对他人有所助益——这种感觉，这份快慰，绝非医药可得；也只有这样，生活的信心才不可动摇。

第二条经验：但要知道自己到底还是病人，故不可劳碌无度。我是说，无论谁，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何况我们这些病人。比如，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咱就免了吧，种种劳神费力的物质享乐，能减少就减少些吧。充分的休息对我们尤其重要。我双腿瘫痪三十多年，一向遵循的原则就是“好钢用在刀刃上”。当然我可能原本就没有多少好钢，但完全没有的人也不多见，那就把仅有的好钢都集中起来，做些有趣味、有意义的事。不为别的，只为不把自己活成个负数，进而也不是零，不是花着成千上万的医药费却似活得无缘无故，活得像一个若有若无的人。是呀不为别的，还是那句话：至少要给自己活出价值，活出信心，给家人活出欣慰。

第三条经验，可能也是所有已然选择了“透析”的人的经验，而且肯定是会得罪某些中医界人士的经验——但诚实要求我不能不说：肌酐指标高到一定程度，你最好赶快“透析”，别再指望中药。“一定程度”是什么程度？这我说不好，我不是医生。我的经验是：在“肌酐”稍高于正常值时，中药是有效的，但当“肌酐”长到比较高时，中药不仅无益，甚至可能不利。据我所知，中医治疗“尿毒症”的思路，无非泄补并举，以期将因肾功失能而不能排泄的毒素经大便排出，这在肾功小有缺失时是可行的，但当肾功近于全面丧失时，仅由大便就不足以排泄体内的毒素（否则要肾何用？），若仍坚持，只会使毒素积累愈多，对肾伤害愈大。此非我一人之经验，“透析”者多半都经历了中药疗治的无奈过程。有没有例外？世间万事，皆有例外；或因人有异，或确有秘方，但至今不见必然的总结，让病人一味地期待偶然或例外显然不是科学的态度。当然，我特别希望秘方能够无私公布，以利众生。但在此前，病人唯盼望：无论中医西医，都能摈弃门户，一切从病人利益着想，实事求是，坦言各家疗法之利弊，再别让虚假广告误导病人。

第四条可以算经验，也可以算希望：把枯燥且漫长的“透析”过程搞得活泼些，快乐些。“透析”以来，除了家，“透析室”是我们度过最多时光的地方，我们最常见面的人是“透析室”的大夫、护士、病友，我们至少应该算同事了——不是吗？我们共同合作，这才一天一天地完成着“透析”任务。所以，这么多美好时光，都打成了瞌睡，实在无聊。我很喜欢我们的“透析二部”，那儿常有歌声与谈笑，有着轻松、快乐的亲切气氛……我以为这应当提倡。我们曾戏称，要创立一种“快乐透析法”。是呀，千万别把“透析室”弄得森然、压抑，仿佛那是差一步就到地狱的地方，而要让那儿充满欢声笑语（当然要适度，毕竟这不是歌厅），是一处可以互相信任和终日友好之地，不仅能清除血中毒素，更能康健人的精神。

我多年患病的座右铭是：把疾病交给医生，把命运交给上帝，把快乐和勇气留给自己。

2003年2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