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客与官亲
幕客是官员私人聘请的顾问或助手,清代有不少幕客写了著作,时人和后人对幕客的论述也不少。本目所关注的是杜凤治日记中州县官与幕客共事的细节。
就施行州县政务而言,幕客是真正的“专业人士”。州县官处理考试、征收、缉捕、听讼等政务,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而且,州县官无论正途、异途出身,任职前多数没有系统研究过清朝的法律、则例,对官场的惯例、潜规则等更不可能全面、深入了解。而幕客则是通过师承相授、经过长期学习的专业群体,他们可以为州县官出谋献策,参与处理政务,尤其是钱粮、刑名两个“大席”,更是关乎州县衙门能否正常运作的重要顾问。幕客的优劣对州县官的宦途顺逆与收支盈亏有很大影响。幕客之间通过同乡、亲戚、师承等关系形成圈子,互相推荐,有事上下级衙门、平行衙门之间更易沟通。
幕客这个行业,浙江绍兴人占相当大的比例,而杜凤治恰恰是绍兴人,亲朋戚友中有不少幕客,因此,他对幕客之道是熟悉的。杜凤治因多年在北京的处馆和历练,人也算精明冷静,所以,任州县官后同幕客的相处比较融洽。
杜凤治每次赴任前都要做各项准备,聘请幕客是其中最重要的事,尤其是聘请钱谷、刑名两个“大席”,此外还得聘请书启、阅文、收粮、教读等若干个“小席”。“大席”幕客的脩金比杜凤治法定的俸禄加养廉还要高。杜凤治初任广宁时,聘请“大席”幕客顾学传(小樵)兼办钱粮、刑名,每年脩金千两,伙食银每月十两。 [345] 杜凤治再任广宁时,请但鸿恩(叔衡)兼办刑钱,脩金八百四十两,另外加伙食等费。知府幕客孙应堃(石泉)推荐其外甥陈凤仪就征比“小席”,原在南海每月脩金十两、火烛三两,但广宁是小缺,只能共给十两。交代局委员钟承熙(达夫)推荐其妻舅章梿为“小席”,每月十元。藩署幕客戴尧恩所荐的诸云龙也是每月十元。 [346]
从制度、伦理、习惯看,幕客并非州县官的下属或雇佣人员,其身份与州县官平等,报酬也称为“束脩”。在杜凤治日记中,幕客通常被称为“朋友”或“师爷”,杜凤治拜客、馈送的对象,除主官外,往往也包括对方的幕客。其他官员,包括上司,对杜凤治的幕客都以礼相待。同治六年冬,道台王澍作为省级高官委派查办广宁绅士闹考案的“大委员”来到广宁,同杜凤治以上司下属的礼节相见,对杜年轻的幕客顾学传则很客气,说要亲自来拜候顾(顾表示不敢当,挡驾),又以商量的口吻请顾代拟禀稿。 [347] 同治九年十月,杜凤治再到广宁赴任时路过肇庆府城,道台方濬师宴请杜凤治,在城的一干官员、官幕作陪,杜凤治的幕客但鸿恩被推坐首席,杜凤治同高要知县王炳文等坐在但鸿恩的下位。 [348] 这样安排等于给杜凤治面子,但也是对师爷的尊重。杜凤治再任广宁后不久举行县试,正在五覆时师爷但鸿恩家眷到,因为考试县署封门,杜凤治“以师奶奶初到不由大门入不好看”,了解到已有人交卷,于是命打开衙署大门让轿子抬入。 [349] 这些细节都体现了幕客的地位和官员与幕客之间相处的礼节。
杜凤治署理南海知县时,幕客班子就不是广宁、四会可比了。日记记载了幕客们的姓名和脩金:客案席姚诗南(振伯),将军所荐,每年脩千二百金;刑席戴尧恩(云墀),臬台荐,脩千二百金;刑席李政卿,粮道荐,脩千二百元;刑席但鸿恩,原广宁幕客,脩千二百元;刑席吴存履(爱亭),肇庆府幕客吴桢荐,脩六百元;钱谷孟星航,杜自请,脩千元;钱谷陈文江,藩台荐,脩千元。教读兼书禀李紫珊,书禀诸青田、陆芷言、黎丹卿,征比陈商盘、陈韶九、章梿(朱笔墨)、陈森林,又涂厚山之侄。 [350] 仅七位“大席”的脩金就共六千两银,还要加上伙食等费。因为南海公务繁忙,幕客之间还有分工。几位刑名“大席”中,戴尧恩办理捕属、五斗属刑名兼洋务,李政卿办黄鼎、神安二属刑名,但鸿恩办江浦、九江二属刑名,吴存履办金利、三江二属刑名。 [351] 嘉庆年间,御史张鹏展奏称,其时广东番禺、南海幕客每年脩金有1500两到1900两。 [352] 同治年间,南海幕客收入有所下降,南海主要幕客每年的脩金为七八百两到1200两,但他们还可以获得其他收入。
从日记可知,所有重要公务杜凤治都会同“大席”幕客反复商量,但杜凤治必须对决定负责,所以,他对幕客的建议以及拟定的公文初稿都会认真考虑和修改。杜凤治外出催征,“大席”幕客留在县署“代拆代行”,但只处置小问题,较大事务,包括对放告日呈词的批语,都定期派差役把装有公文、批语稿的包封送给杜凤治审核、修改、决定。
同治十一年八月,杜凤治在南海知县任上,广州知府冯端本因其属案幕客赵霞村身体不好,有时延误公事,就同杜凤治商量,希望杜凤治把刑席戴尧恩(云墀)“让”给自己。杜凤治感到为难,因为“幕中人虽多,唯云墀能办事,现在刑名则云墀总持一切”。 [353] 可见有名气、有能力的幕客在官场“抢手”的程度。后戴还是被知府“挖”了过去,脩金也是1200两,但“属案每节各属节敬约可收至五百数十金,三节计有千六七百金,连正脩几及三千金”。 [354] 杜凤治也经常给上司衙门的幕客送节礼,州县衙门的幕客同样也收受佐杂、书吏、衙役、绅士的节礼,同时在征收、诉讼、保释等事项中还有牟利的机会。较之州县官财务“大进大出”、容易陷入亏累,幕客的收支状况要稳定得多。
杜凤治颇为自己同幕客相处得好而自豪。他对幕客很尊重,防范他们滥权牟利也比较得法。另一些州县官则不然。杜凤治旧幕客金玉墀(楚翘)后被南海署理知县赓飏(元辅)延请,“为赓元辅无空令少爷代画行,乃少爷提笔将楚翁公事乱改,心颇不悦”,于是很怀念杜凤治这个老东家。 [355]
杜凤治也遇到过幕客给自己造成麻烦的事。杜凤治第一次任广宁卸事时,幕客顾学传(小樵)“将予任及前任所有未报之抢劫案均详报上去,今已由部发回。张柳桥一件小樵未查,谓柳桥匿报,部议綦严,柳桥发通禀辩明。如柳桥真漏报,则咎在柳桥,如未曾漏报,则予诬禀,咎在予,两边必有一咎”。按官场的潜规则,抢案本可技术性处理再报以免影响前后任的考成。顾学传却据实上报,杜凤治因卸任前事务纷繁,在审核禀稿时未能看出问题。但这样一报,如再回任广宁就有“四参案累累,且已将到”的问题,必须花费银两去打点。 [356] 后来此事果然给杜凤治带来麻烦,杜因而对顾学传很不满。 [357] 四会任上的幕客金玉墀,杜凤治认为其“品学固无可瑕疵,但亦平稳一路,刑名则非所专。现四会有数起命盗案发回重办,以故益信不可不请老手”。 [358] 所以,南海任上“大席”全请老手。不过,广宁、四会等小缺要延请名幕也不容易。
在州县衙门参与政务的另一批重要人物是官员自己的亲属,有时,州县官的幕客就是官亲。杜凤治署理罗定州时,因为一时找不到钱谷师爷,于是以女婿陶志焕(锦泉)充当,每年脩金500元,但负担其妻与儿女的生活费用。儿子杜子杕同陶志焕皆管账房兼征比,朱笔墨杜心渊、监印娄玉林(菊臣)都是亲戚。 [359] 这种情况很普遍。如高要县刑幕孙方增(竹安)、钱谷孙兆禄(筠轩)、账房孙士廉(瑶琴)分别为知县孙铸的胞叔、堂叔、堂兄弟。 [360]
杜凤治的两个儿子杜子榕、杜子杕大部分时间在衙门办事,他的两个堂兄杜凤筠(四哥)、杜凤诰(八哥)都作为官亲入署办事。四哥只能教读、看风水,在县考时也帮助阅文,八哥则总管账房。最初,具体账目由外甥莫雨香管,后来转给内弟娄又庵。 [361] 尽管有官员主张账房“宜请老成精细之人司之”,“一用子弟至亲,百弊丛生”。 [362] 但清代州县财政实际上已形成公私不分的“家产制”,“各州县均存在大量法外收支,贪污、中饱、陋规、摊派被合法化、制度化”。 [363] 因此,对州县官而言,账房主管“老成精细”与否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亲近可信,于是,官亲管理州县账房就成为常态了。杜凤治长子杜子榕来粤后长期在衙门管账,毕竟亲生儿子最可信。杜子榕死得比父亲早,杜凤治在日记中评价他:“四会、二次广宁、初任南海三年,均伊独掌账房利权,身上早捐同知,性善贸易,一切经理颇有条理。” [364] 杜凤治还常常把自己与兄弟、子侄讨论公务、收支、人事安排以及州县考试时兄长、儿子参与阅卷的事记入日记。此外,官亲还经常性参与催征等公务。
然而,即使是亲戚、子侄有时也不能完全托付。在第一次任南海时,杜子榕将暂存账房的公款银1100两挪用后未及时补回,结果交代时被催还,杜凤治觉得很丢脸。 [365] 有的官亲会给州县官惹来大麻烦。如咸丰元年,东莞知县的女婿高居北在收粮时与秀才黎凤梧等发生冲突,知县将其兄黎子骅锁押,拘押期间,高居北又对黎子骅进行威胁并动手,黎子骅此后自杀,于是引发东莞绅士的“长红罢考案”(也称“红条罢考案”)。 [366] 但总的来看,杜凤治对自己亲属的约束还是有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