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自由人的抗争

现在我们回头说说女仆伊莉莎。还记得这个可怜的女人吗？当她逃过黑奴贩子海利的追捕后，在附近一个种植园主的指引下，她辗转来到了教友村[1] 。教友村里的人都虔诚地信仰上帝，专门帮助那些可怜的逃奴。在这些好心人的收留下，伊莉莎疲惫的身心暂时得到了放松。由于伊莉莎没有通行证，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很难继续北上、逃到加拿大，只能先在教友村安顿下来。伊莉莎的心里一直充满了忧虑，她既为自己感到痛苦，又为丈夫哈里斯担心。从谢尔比先生家的种植园逃走之前，哈里斯就曾经跟伊莉莎说过，他的主人太残暴了，他打算逃走。可是，现在伊莉莎不知道他有没有逃走，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想到这里，伊莉莎就暗自垂泪。

不过，事情总能出现转机。一天，教友村里的一个人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说哈里斯已经逃出了他主人的魔掌，而且来到了教友村的一个秘密联络站。于是，没过多久，可怜的伊莉莎就和丈夫相见了，两个人相拥而泣，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但是，当他们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时，以追捕逃奴为生的洛克就带人紧追了过来。教友村的情报员菲尼亚斯在一个小旅店发现了洛克一伙人，他赶紧来到教友村通风报信。听到这个消息，哈里斯怒火中烧。他瞪大了眼睛，攥紧了拳头。为了不连累村里的人，哈里斯打算带着一家人赶紧离开。猎人出身的菲尼亚斯挺身而出，要求为他们驾车带路。

一行人趁着夜色出发上路了。菲尼亚斯坐在前面驾着马车，其余的人都坐到了车里。马车辘辘地向前驶去，穿过成片的黑暗的树林，走过宽广的平原，一会儿上山坡，一会儿下山谷，向前，向前，又向前。时间过去了一个又一个小时，在颠簸的马车里，小哈利躺在母亲伊莉莎的怀里沉沉地睡着了。刚开始，伊莉莎还惊恐万分，毫无倦意。随着车子不断前行，她的两只眼睛也渐渐地睁不开了。哈里斯坐在靠后的位置，手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枪上，保持着高度的警觉。菲尼亚斯也很有精神，他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吹着一些不知名的曲子，以此来消磨漫长的旅程。

凌晨3点多钟时，微风中隐隐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洛克带领一帮人追了上来。他们在小旅店喝了很多酒，个个情绪激昂，一路上骂骂咧咧，唾沫四溅，就像一群追捕猎物的饿狼。菲尼亚斯挥鞭策马快跑。马车沿着冰冻的道路嚓嚓向前，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但是，笨重的马车终究抵不过洛克他们轻便的马匹，追击者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伊莉莎听见了声音，担心地往外看去，只见后面不远处的山顶上，黎明时分布满红霞的天空下，一群人的身影时隐时现。洛克这伙人又翻过了一座山，他们看见了哈里斯他们的马车。风中传来一阵粗野而得意的叫喊。听见他们野兽似的叫喊声，伊莉莎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哈里斯则紧紧握住手中的枪。追捕者眼看着就要逼近了，马车猛地转了个弯，来到一处陡峭的悬崖下。崖壁耸立在逐渐变亮的天空下，显得黑森森的，似乎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这个地方菲尼亚斯很熟悉，他以前打猎时来过这儿，他们快马加鞭就是要赶到这儿。

菲尼亚斯勒住马，从车座上跳下来，车里的人也都跟着下来了。在菲尼亚斯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崖壁下。在与星光交融的曙色中，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清晰可辨，小路一直延伸到悬崖顶峰。菲尼亚斯抱着小哈利走在最前面，像山羊一样跳上岩石。哈里斯扶着伊莉莎紧随其后。等到洛克一伙人赶到悬崖下时，菲尼亚斯他们已经爬到了悬崖顶上。菲尼亚斯带着他们来到悬崖边上，那里有一条深深的裂缝，对面是另一堆岩石。菲尼亚斯轻而易举地跳过了裂缝，他把孩子放在一个平坦的地方。接着哈里斯跳了过去，伊莉莎鼓足勇气也跳到了对面。

洛克一伙人叫骂着也开始往悬崖上爬。哈里斯站在一块岩石顶上，用平静、清晰的声音说：“底下的先生们，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想抓住一伙逃奴。我要抓的叫伊莉莎，还有她的儿子小哈利；我身后的人要抓的是哈里斯。”洛克回答。

“我就是哈里斯。你要抓的是我的妻子和孩子。我要告诉你们，我们有武器来捍卫自己的自由。如果你们有胆量上来，那么最先上来的人必死无疑，接着就是下一个，再下一个，直到你们都完蛋。”

但是，洛克的一个随从对哈里斯的警告无动于衷。他不慌不忙地把手指放在手枪的扳机上，随时准备射击。趁着哈里斯讲完话后短暂的沉默，这个随从冲着上面开了一枪。哈里斯急忙往后一跳，伊莉莎尖叫了一声。子弹从哈里斯的头发边擦过，又差一点儿擦伤伊莉莎的脸，最后穿进不远处一棵树的树干里去了。哈里斯本来不打算伤人，但是这一枪激怒了他。他拿起手枪检查了一下，用它瞄准路口上的一点，准备射击第一个爬上来的人。

洛克带头往上爬，其他人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不一会儿，洛克魁梧的身躯就出现了。他几乎站到了裂缝的边缘上。哈里斯砰地开枪了，子弹击中了洛克的腰部。奇怪的是，洛克并没有退却。他像发疯的公牛一样大叫了一声，一下子跳过了裂缝，落到了哈里斯他们中间。菲尼亚斯不慌不忙地走到洛克跟前，伸出双手将他猛地往后一推，说道：“这儿不需要你，伙计！”

洛克“啊”了一声，掉进了大裂缝，噼里啪啦地穿过树丛、灌木丛和乱石，落到了30英尺[2] 深的沟底，浑身青肿地躺在那儿直哼哼。要不是他的衣服被树枝挂住了，减缓了下落的速度，他这会儿可能已经摔死了。不过，洛克这下摔得也不轻，再加上伤口一直不停地流血，他再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洛克身后的同伴看到领头摔了下去，全都吓得撒腿就跑。他们连滚带爬，急冲冲地往山下跑去，其中有个胖子更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开枪的那个随从建议把洛克弄上来。他们循着洛克的呻吟声，爬过树丛和灌木丛，来到了洛克躺着的地方。洛克正在那儿一边大声呻吟，一边大声叫骂。

几个人费了好大劲儿，才将洛克扶了起来。哈里斯从悬崖上往下看去，只见他们正试图将大块头的洛克扶上马背，但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洛克摇晃了一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哈里斯看到这伙人好像有些犹豫，他们商量了一会儿，接着所有人都跨上马离去了，将洛克一个人扔在了地上。等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以后，菲尼亚斯一行人开始下山。

来到悬崖下，伊莉莎看着痛苦呻吟的洛克，说：“我们帮帮那个可怜人吧，他叫得真吓人。”

菲尼亚斯蹲下来开始检查他的伤情。

“好吧，我来帮你。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为上帝做功德啊！”菲尼亚斯说。

菲尼亚斯常年在山林中生活，知道一些外科知识。他跪在洛克身旁，一边为他包扎伤口一边说：“好了，好了，别叫唤了。我对你没有恶意。等会儿我们会把你送到一户人家去的，在那儿你会得到最好的护理。”

洛克又开始一边哼哼，一边骂着那帮把他丢下不管的胆小鬼。不过，由于失血过多，他很快就没有力气再大喊大叫，终于昏了过去。

菲尼亚斯和哈里斯将洛克抬上了马车，一行人又开始出发前行。过了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一座整洁的农舍前。这些筋疲力尽的人受到了主人的款待，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洛克被小心地安置在一张舒适的床上，他的伤口被仔细地敷药包扎。洛克无力地躺在床上，就像一个疲惫的孩子。他这辈子还没有这么舒舒服服地被别人无微不至地照顾过呢！

洛克伤口好了一些之后，想到那些弃他而去的无耻之徒，决定好好报复他们一下。洛克把他们以前制定的追捕逃奴的计划告诉了哈里斯，建议哈里斯一家赶紧乔装打扮坐船到加拿大去。因为船上有他们的线人，手里有描绘哈里斯一家人外貌的告示。

于是，伊莉莎剪掉了长发，扮成了一个男子，小哈利则被打扮成了一个小女孩，哈里斯也乔装打扮了一番。一家人顺利地登上了开往加拿大的轮船，躲过了追捕者的搜查。当轮船靠近加拿大的一个小城时，哈里斯紧紧地握着妻子伊莉莎的手站在甲板上。他的呼吸愈来愈急促，眼睛里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握着妻子的手也在颤抖。铃声响了，船靠岸了。哈里斯拎出行李，和妻子、儿子一起上了岸。他们静静地站在岸边，直到船上的人都走完了。夫妻俩眼含热泪，拥抱在一起。接着，他们抱起惊诧不已的儿子，跪倒在地，感谢上天！

[1] 由信仰教友会的人组成的村落。教友会又称公谊会，是基督教新教的一派，因该派教徒互称朋友而得名。

[2] 1英尺等于30.48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