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鬼火
经济连年不景气,听说料亭的生意十分难做,然而随着岁末临近,这里似乎变得热闹起来。
秀树预订了第一次跟立野会面的东银座的那家店,只有三楼的小包间还空着,不过仅两人碰面,地方稍微窄一点也无所谓。约好六点半,秀树提前十分钟到达,立野则准时出现。
“哦,今天看上去很精神嘛。”
立野一进包间,开口便说。还在一个月前,秀树就向立野报告了东子没有怀孕的事儿,眼下他或许联想到了那件事。
“托你的福,总算……”
秀树曾就东子的事情跟立野商量过好多次,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见秀树颔首致谢,立野嘴里说着“好歹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不过,那女人也真够厉害的!”
“哎呀,反正那件事情已经……”
冷不防又提到东子,秀树语气暧昧,给立野加满啤酒。
“实在是承蒙你帮忙。”
“哪里,哪里。我也没帮上什么。先干杯吧。”
两人酒杯相碰,可秀树注意到了为何干杯,不禁苦笑起来。
“不过,那可是场不小的灾难啊!”
“哎呀,就算长知识了。”
秀树说话的当儿,隔扇拉开,进来一位艺伎。艺伎名叫千代花,秀树在这家料亭吃饭时,她常来作陪。
“今夜还有美女?”
已经没有需要遮人耳目的话要说,而且给立野添了那么多麻烦,叫艺伎来也有慰劳慰劳立野的意思。
秀树给立野斟着啤酒,想起在这里告诉他东子怀孕的事情还是初秋的时候。
“不过,女人真是可怕呀!”
立野说这话时一副沉思的表情,千代花侧耳倾听:
“怎么突然说起女人啦?”
“不,不,有个男人吧……”立野扮了个鬼脸,又朝秀树使了个眼色,打开了话匣子:
“有个男人,听跟他相好的女人说怀了他的孩子,一定要生下来,他就慌了手脚。处理这种事情很麻烦,求她想办法把孩子打掉,她又不答应。头疼了半天只能死了这条心,刚想给她点钱吧,这才知道她其实没有怀孕,是在撒谎。”
“那个男的,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吗?”
“哎呀,脸长得不怎么样,不过他是一家公司的董事、下一任社长的候选人。”
“那,她的目的是想要钱吗?”
“也许有这个目的,可实际上她得了不孕症。”
“不能生孩子吗?”
“详细情况不太清楚,总之她的身体生不了孩子。所以她想哪怕就一次也好,说什么也要体验一下怀孕的滋味,后来好像就一直在骗那个男人。”
“哎……”
立野的说法未免有些刺耳,秀树原本想去纠正他,可一想到万一说漏嘴不就把自己给暴露了,只得默不作声。
“不过,骗得了一时,也骗不了一世吧?”
“她把毛巾缠在肚子上,还穿上孕妇服,给人看起来就像怀孕一样。”
“那个女人多大年纪?”
“三十八九岁吧,当然结过婚,也有丈夫。”
“那她丈夫没发现吗?”
“因为她跟丈夫住在一起,没法弄虚作假。不过,跟相好的男人只是偶尔会面,所以他完全上钩了。”
“那个男的,难道是泷泽先生?”
“不对,不对……”
秀树刚开口否认,千代花反而投来了怀疑的目光,立野连忙说:“不,不是他,是他的朋友。人还算不错,是个大少爷,所以倒了霉。”
“不过,总觉得那个女人的心情倒是可以理解。”
“但是,总不能骗一个一点罪过都没有的男人吧?”
“真的一点罪过也没有?”
千代花边斟啤酒,边悄悄盯着立野:“因为喜欢孩子,就想白日做梦了吧?”
“可那个男人却当真了,结果事情越闹越大。”
“惊慌失措可不行,这种时候就应该堂堂正正地说‘随你的便’。现在的男人们全都变成了胆小鬼。看来,还是从前的人胸襟豁达,风流潇洒的人不是也很多吗?”
千代花约莫三十五岁,眼下她也许想起了刚入这一行时,从前辈那里听来的话。
“有一两个孩子,男人就像得了勋章一样。”
“不能那么说,因为现在时代不同了。”
立野反驳着,千代花又坦率地说道:
“对女人来说,那些没用的男人的孩子,再怎么求也不会给他生下来。连婚都没结却想生下他的孩子,不是因为那个男的相当优秀,就是对她有特殊的意义。”
这时,立野看着秀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是那样的男人吗?
“不过,女人不管多聪明、工作多能干,总想要个孩子。”
“瞧,是女人,就应该试着生一回孩子吧。”
“那,你也生过孩子?”
“很遗憾,我没有那种经验。毕竟,女人生了孩子是会变的。一想到为了这个孩子,我就必须努力,想法也好、生活也好,都会变得干脆利落,工作再辛苦,拼命努力也是有意义的吧?”
“可是,你看上去也很努力呀。”
“不行,像我这样浅薄的人,绝对比不上别人。”
“是那样吗?”
“女人有没有如此这般的目的,是会完全不同的。”
“为了心爱的男人,会怎么样呢?”
“当然,那也会拼命努力,孩子如果没有母亲就该活不下去了吧?我觉得,如果身边有一个离开我就活不下去的人,那也是件了不得的事情。”
“那种感觉,男人没法很快领会。”
“所以,男人在某些方面总有点肤浅。”
“对不起。”
立野将头低了下来,千代花苦笑着说:“还没见过客人这么好说话的。”
“话说回来,女人真是不可思议。好像那个女人当自己已经怀孕的时候,例假真的就没了,肚子也变大了。”
“是啊,女人认准一件事情,就会一条道走到黑,很可怕的。”
秀树回想起东子的事,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千代花敏捷地将视线转向秀树:“已经和那个女人彻底分手了吗?”
“不,那不是我的事情……”
秀树慌张地装作不知道,可千代花似乎早已识破秀树就是当事人。
“她是个很出色的女人吧?”
“是一家很有名的杂志的编辑,工作上很能干,脸蛋也长得不错。”
听立野这么一解释,千代花略加思索后问:“那个人真的只是想体验一下怀孕的滋味?”
“你是说她另有企图?”
秀树变得有些不安,禁不住反问道。
“仅仅因为不能生孩子,有必要耍那么大的花招吗?”
“因为一直不能怀孕产生了自卑感,盼望着能够怀孕,哪怕一次也行,这种念头不知不觉在加剧,不就这么回事吗?”
“那种心情确实可以理解,可那么有见识的女人,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
秀树被千代花这番话说得歪着脑袋,自信全无。
“那个女人该不会是要钱吧?”
“不对,她不是那种卑鄙的人。”秀树情不自禁地否定了千代花的话,随后又慌忙补充了一句,“我是这么听说的……”
“那个女人跟她的丈夫关系怎么样?”
见秀树默不作声,立野连忙代他解释:“他好像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对她说就算没有孩子也没关系,可她总觉得对不起丈夫。”
“可是,她在外面红杏出墙了吧?”
“因为没法跟他生孩子,不就自暴自弃了吗?”
“她丈夫没出去拈花惹草吗?”
“那倒不太清楚,不过她好像跟丈夫说,去找别的女人也没关系。”
“有那种事情?”
千代花似乎有些想不通,给两人斟满啤酒后说:
“我的朋友当中也有没有孩子的夫妇,可两个人不管去哪里都形影不离,关系非常好。所以我有一次半开玩笑地嘲弄他们说,整天那么黏在一起不觉得腻味吗?他们说,因为我们是超凡脱俗的人,所以永生永世都要在一起。”
“超凡脱俗的人?”
“结了婚却没有孩子的夫妇是不太正常的,周围的人会有风言风语,要承受一定压力吧?所以两个人不是反而要贴得更近、更互相照顾了吗?”
的确,没有孩子的夫妇可能就跟千代花认识的那对夫妇一个样子。
“看来,他们的情况稍微有所不同。”
“说不定,她的丈夫也在外面拈花惹草。”
听千代花这么一说,秀树也有同感。
“那个女人,是个不太顾家的人吧?”
“因为就算结了婚,她也一直在工作。”
“是个挺要强的人,不就是不想让她丈夫看到自己的弱点吗?”
“当然,我觉得也有那种因素。”
“不过,我倒觉得她竟然要装出大肚子的样子来骗人,或许还有更进一步的理由。”
“那是什么理由?”
“不太清楚,你没有那种感觉吗?”
秀树和立野再度面面相觑。此时隔扇拉开,又进来一位新来的艺伎。
她叫“桃代”,才二十五岁左右,是这一带最年轻的艺伎之一。
“哦,来得正好。”
席间正悄然无声,立野向桃代招了招手:
“其实,我们刚才正和千代花说夫妇没有孩子的事情。”
桃代突然听到夫妇的话题,顿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不能生孩子,夫妇两人就出去偷情,这样可以吗?”
“怎么可以呢?”
“因为就算想要孩子也生不出。于是妻子觉得对不起丈夫,就允许他在外面拈花惹草。”
“那女人,为什么想要孩子?”
对于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立野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你不想要吗?”
“现在还……”
“因为还年轻呀。”
听到千代花在一旁帮腔,桃代点了点头:“我有个朋友生了孩子,可抚养孩子真是够呛,人像得了精神病一样。”
“如今都是核心家庭,跟母亲和婆婆分开住,所以年轻的母亲还真够呛。”
“孩子整夜哭个不停,一旦吐奶,就更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只能和孩子一起哭。这不成了产后抑郁症了?”
“的确如此,说得妙。”
听到立野表示赞同,千代花像是候个正着:
“那种时候,男人只会怒声大叫‘吵死了’,一点儿都不来帮忙。听到那种话,我才不想要什么孩子呢!”
“喂,喂,全都那么想,日本的人口就越来越少了。”
只因为来了一位年轻的艺伎,从包间里的气氛到谈话的内容突然全变了。
“不过,女人挺可怕的哟!”
听立野像是在下结论,千代花随即说道:“可怕的是男人呀!”
“男人确实是可怕,不过,男人要是先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也会通情达理的。”
“有的男人仅仅为了金钱和女人就去杀人,这也是通情达理吗?”
“不是说那种极端的事情,在日常生活当中,女人经常用莫名其妙、毫无道理的方式来玩弄男人。”
听着两人的争论,秀树回想起东子全身赤裸,要他在自己身上肆意发泄的情景。
“可女人想尽办法拼命诱惑男人的时候,不是很可爱吗?”
“男人完全上钩,那麻烦就大了。”
“容易上钩的男人,不是本来就有弱点吗?”
“是,是,都是我这个男人不好。”立野见自己处于下风,便双手撑着桌子,做了个道歉的姿势,“生不生孩子的话题到此结束,再干一杯吧。”
“为什么而干杯呢?”
听桃代这么一问,千代花解释说:“就为在场的男人们险些在外面有了孩子、躲过一劫干杯吧。”
“喂,喂,这跟在场的男人可没有关系哟!”
立野连连摆手,千代花笑着说:“哎呀,反正都跟我没关系。”
“那就先干杯吧!”
到底为什么而干杯呢?依旧弄不清楚,秀树在一片催促声中跟大家将酒杯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