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 家庭不和
时 间 一九五二年初春，下午。
地 点 北京郊外韩家庄，韩家。
〔幕启：韩家屋里。看样子韩家过过好日子，桌椅都是很结实的老东西。桌上有不少摆设，什么座钟啊（久已停摆），帽筒啊（有一个破了一大块），胆瓶啊（插着把没有多少毛的鸡毛掸），还有……。看见这些，使人想象到：这家子的家底儿不坏，假若加以调整，是可以再兴旺起来的。
〔韩赵氏正把油盐酱醋，剩馒头等往柜子里放，然后把柜门锁上。
〔小勤下了学，轻轻地走进来。
韩小勤 奶奶！我下学啦！
韩赵氏 （把钥匙放在衣袋里）看见坏娘们没有？
韩小勤 我妈在地里干活儿哪。奶奶，别再叫我妈坏娘们好不好？
韩赵氏 怎么啦？你个小丫头片子也向着她，欺负我？
韩小勤 谁敢欺负奶奶呀！
韩赵氏 （唱）自从你爸爸娶了坏娘们，
闹得我半辈子不安心！
坏娘们一进韩家门里，
头一件就克死了公公我的亲人！
韩小勤 您说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韩赵氏 （唱）千遍万遍说不尽我的苦，
哪一遍都扎碎我的心！
教我年轻轻的就守寡，
每夜里我哭湿几条手巾！
十九岁进门，她什么也不懂，
调教她累坏了我的心；
十一年调教她多不容易，
她倒一点也不感恩。
一点小事她都不听话，
教她洗袜子，她偏洗手巾！
害得我三天两头犯肝气，
气得我半夜里腿转筋。
我让了再让，忍了再忍，
怎让怎忍也没能换过她的心！
别人家娶媳妇人财两旺，
我家娶来一个仇人！
韩小勤 奶奶，您把东西都锁起来，还说别人不好哪？给我点吃的，我饿了！
韩赵氏 （唱）男孩子吃的多长力气；
女孩儿要秀气不准嘴勤！
韩小勤 男孩子女孩子都一样！
韩赵氏 怎么？你也要造反？说，你敢再说？
韩小勤 我不再说了！您给我块馒头吧！
韩赵氏 （从衣袋中拿出钥匙，去开柜子，拿出半个馒头来）给你，小丫头片子！
〔韩大金把马拉进院中，拴在马棚里。
韩小勤 爸爸回来了！（跑出去，叫）爸爸！（在院中）你买来什么好东西？
韩大金 （在院中）玩去吧，这是给奶奶买来的。
〔韩大金独自进来，提着一包点心。
韩大金 妈，给您由城里带来几块点心，您尝尝吧！
韩赵氏 （唱）韩大金你是个好儿子，
你懂得买点东西孝顺母亲。
可是呀你的孝心不到底，
不管教你那个坏娘们！
韩大金 她又招您生气啦？
韩赵氏 （唱）家中的事情她不管，
连婆婆的饥渴都不问不闻！（拿起茶壶）
你看哪，壶里没有一点水，
渴得我嗓子发辣火烧心！
韩大金 她不是在地里忙活儿哪吗？
韩赵氏 （唱）张嘴你就向着媳妇，
忘了妈妈抚养的恩！
羊羔跪乳，乌鸦反哺，
你可是宠爱媳妇欺负母亲！
她克死公公，教我守寡，
害得我有冤无处伸！
我有志气不肯改嫁，
自己受罪不肯给韩家祖宗丢了人！
你父在世家境好，
桌上座钟当当地报时辰，
自从娶了那个败家鬼，
连座钟也不肯出声音！
韩家的日子像石头落水，
眼看着一会儿一会儿往下沉！
韩大金 妈，您这不是迷信吗？
韩赵氏 （唱）妈妈一点不迷信，
她克死公公千真万真！
你敢说她命不硬？
别人家娶媳妇怎么不死人？
再一说，别人家娶媳妇添人进口，
咱们家娶媳妇断了根！
生男生女一样生产，
她偏生女孩子拿我开心！
韩大金 她不是又有了孕？也许是个男的。
韩赵氏 （唱）我知道她命中造定没有儿子，
她会教老韩家断子绝孙！
韩大金你该想个好主意！
别教那白虎星坑害咱们！
休了媳妇可以再娶，
气死老母只能留下一座坟！
韩大金 妈，别生气！从前，您打她骂她，我没拦着过！
韩赵氏 （唱）从前跟现在不一样，
难办的就是现而今！
解放前，打她骂她没有人管，
打一顿，她身上舒服作事殷勤。
自从啊村子里宣传了婚姻法，
我一抬手她就跑出门！
村子里，大姑娘小媳妇全造了反，
婆婆的行市不值钱一文！
你媳妇也敢去开会，
大摇大摆撇着嘴唇！
她也拿着书本上夜校，
说什么学了文化才好翻身！
我问你，她要是照这么闹下去，
是不是我得作媳妇她作娘亲？
韩大金 （无话）
韩赵氏 说话呀！（唱）
大金你可真是窝囊废，
一提媳妇就吓掉魂！
一言不发成什么样？
也不怕给男儿大丈夫丢了人！
韩大金 我有什么主意呢？
韩赵氏 （唱）你没有主意，妈妈有，
就怕你舍不得老婆，压迫母亲！
韩大金 我怎能不孝顺母亲呢？
韩赵氏 （唱）你要是真肯孝顺我，
去跟媳妇打离婚！
韩大金 打离婚？
韩赵氏 （唱）如今有了离婚法，
韩大金 婚姻法，不是离婚法！老太太！
韩赵氏 （唱）婚姻法离婚法是八两和半斤！
咱们先去争个原告，
赶她出去不费分文！
你留着媳妇，妈妈必死，
我不能天天给媳妇陪小心！
韩大金 这么一来，事情不就闹大了吗？
韩赵氏 （唱）什么事也没有母亲大，
难道说你忍心害死老娘亲？
韩大金 赶她出去，这一家子怎么办呢？
韩赵氏 （唱）事情我已经想周到，
你不要胆小怕事脑袋发晕！
东村田二有个好闺女，
名叫二秀没有结婚，
她年轻力壮脾性好，
终日里脸上笑着不张嘴唇。
一朵鲜花模样俊，
眉清目秀发似乌云！
最好是她八字好，
你打算人财两旺要娶这样的人！
赶出绣珍娶来二秀，
咱们一团和气多么可心！
韩大金 绣珍的爸爸答应吗？
韩赵氏 （唱）咱们休妻咱们有理，
咱们告状他就吓昏！
韩大金 绣珍怎么活着呢？
韩赵氏 （唱）你爱媳妇不爱老母，
教媳妇气死妈妈你才顺心！
韩大金 事情不简单，我想一想！
韩赵氏 （唱）事情要办就快快办，
不要三心二意折磨死人！
我已经想了两个月，
白天想，夜里想，使碎了我的心。
你不愿意，赶紧告诉我，
我好有个准备免得慌神。
韩大金 准备什么？妈！
韩赵氏 （唱）准备投河还是上吊，
要上吊我准备绳子一大根！
韩大金 妈，您老人家干吗这么想不开呢！（要往外走）
韩赵氏 大金，你上哪儿？
韩大金 我，我想想去！
韩赵氏 用不着想，我说怎么办就得怎么办！你真要去想想啊，我告诉个好地点！（唱）
告诉你个好地方，
顶好是看一看你爸爸的坟；
问问他，是谁把他克死了，
问问他，谁和韩家是仇人！
韩大金 （叹气）唉！（下）
韩赵氏 （唱）这口气憋了不止一日，
一定要赶出去坏娘们！
也要教街坊四邻看一看，
坏媳妇逃不出婆婆的手心！
〔李绣珍拿着两棵葱上。
李绣珍 妈！
韩赵氏 （不理）
李绣珍 妈，您开开柜子，我拿东西做饭去。
韩赵氏 （看看外边）哟，都快到吃晚饭的时候啦？我仿佛还没喝茶哪！
李绣珍 （忙去看茶壶）妈，我出去的时候，放好了茶叶，您怎么不沏上呢？
韩赵氏 我不是老糊涂了吗？忘了自己得沏茶灌水！也忘了沏好了茶给媳妇送到地里去，真对不起呀！
李绣珍 我烧水去，先给您沏茶。
韩赵氏 不敢劳动你！渴的工夫大了，倒不想喝啦！
李绣珍 那，我就去做饭。您给我钥匙吧！
韩赵氏 我不渴，也不饿！您先歇会儿吧！别为张罗我，累坏了您！
李绣珍 （百般忍耐）妈，您给我钥匙吧！吃了饭，我好上学去；我多认识几个字，妈不喜欢吗？
韩赵氏 我喜欢什么哟？自从我老头子去世，我就没喜欢过一回！
李绣珍 我要不是有了喜，饿着肚子上学也不要紧，可以下学回来再吃。可是……
韩赵氏 我反正不饿！你要是说一声，为你上学，我得伺候着你，好，说吧，我不敢不照办！
李绣珍 我哪敢劳动您呢？您看，别人家的妇女都去开会，都去识字，咱们落在后头，不是不好看吗？
韩赵氏 是呀，媳妇们在一块儿开会，讲婆婆的坏处，我怎敢说不好呢！
李绣珍 我们班上也有老太太。我们年轻的不背地里讲究老人家们，您别多心！
韩赵氏 我哪敢多心？连一声不出，还受媳妇的气呢！
李绣珍 妈！您别紧自麻烦啦，我赶紧去做饭，省得迟到！
韩赵氏 我什么时候吃得下去，才吃！我不是鸭子，随便教人家填几口！
李绣珍 您这不是成心为难我吗？
韩赵氏 你说什么？我成心为难你？
李绣珍 妈，我说错了！您开开柜子吧！
韩赵氏 （不语）
李绣珍 （急得转磨，实在压不住火）妈！（唱）
十一年我受了多少苦，
张嘴就骂，抬手就打，您拿我不当人！
自从村里宣传了婚姻法，
您不敢再打；冷言冷语扎我的心！
我要去开会，您马上就装病，
我上夜校，您故意教我分不开身！
我不方便怀了孕，
您不怜爱，反倒下狠心；
我一会想酸，一会想辣，
吃饭不香，过一会又饿得发晕！
您把油盐酱醋放在柜里，
锁上柜子，钥匙不离身。
剩汤剩饭也都锁起，
饿得我时常眼晕头昏！
操劳过度，我身子虚弱，
好像是折磨死我您才顺心！
这么折磨还不过瘾，
您调唆儿子韩大金。
这些天，每逢大金回到家里，
不是哭，就是闹，您摔碗砸盆！
闹得他不敢多在家里，
有事没事，赶着大车去散心。
他不在家可就忙了我，
我不能不管地里，光闹纠纷！
全村增产有计划，
累死我也不能不热心！
妈妈要往大处想，
耽误了生产对不起人！
韩赵氏 别说了！别说了！都是我不好，我早就该死！（要抽自己的嘴巴）
李绣珍 （拦她，唱）
妈妈妈妈不要生气，
婆媳为什么不相爱相亲？
韩赵氏 （唱）我为你受了多少苦？
我为你分了多少心？
到而今你反倒要气死我，
气死我，你好高高兴兴作主人！
李绣珍 （唱）我要活着，也不盼别人死，
一家人应当一条心！
〔韩大金上。
韩大金 小勤的妈，这又是怎回事？怎么咱们家里不是吵就是闹，老没个安静呢？
李绣珍 你问妈吧！
韩大金 妈又怎么了？
韩赵氏 （唱）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要老婆还是要母亲？
韩大金 小勤的妈，你又得罪了妈啦，快给妈妈赔礼，央告她老人家别再生气！
李绣珍 （唱）谁是谁非你不问，
只会欺负老实人！
韩大金 我教你赔礼，你听见没有？
韩赵氏 （唱）妈妈不对媳妇对，
委屈了媳妇罪过深！
你应当给媳妇下一跪，
赶出妈妈最省心！
我走！我走！（往外走）
韩大金 妈！这是干什么呢？
韩赵氏 （唱）你白做了男儿汉，
只要媳妇不要母亲！
你白做了男儿汉，
你就不敢打离婚！
韩大金 我敢！我敢！
（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