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场 生死之间
时 间 一九五二年夏天，上午。司法改革运动开始。
地 点 李家门外。
〔幕启：李家院外，朝阳初起，李绣珍已在柳树下洗衣服，一边洗一边落泪。李福东拿着家伙，去上工。
李福东 （看看女儿，爱莫能助，无可如何）绣珍哪，唉！
李绣珍 有话就说吧！爸！
李福东 唉！昨天我碰见大金，他盼望你回去。
李绣珍 已然离了婚，我怎能回去？
李福东 他说地里用人，他独自个忙不过来。
李绣珍 他怎么不提，要用人干么离婚呢？
李福东 是呀！我冒了火，说：我女儿不是牲口，一轰就走，一拉就来！
李绣珍 这话对！
李福东 可是呀……
李绣珍 我知道，我连累了您！咱们爷儿俩拼命干活，还顾不上三口人的嚼谷！
李福东 唉！我能不疼自己的女儿吗？可是呀……
李绣珍 有话就快说吧！
李福东 我想了半夜啊，你还是回去好！
李绣珍 （唱）教我回去帮助耪地，
省得秋收收不多？
我没忘了那些地，可是，我已经不是韩家的人啦！（唱）
莫非是，怕我秋天坐月子，不能帮着您干活？
李福东 我说实话吧！我到各处去作活，人家一听说我的女儿教韩家给休了，都耻笑我，我受不了！
李绣珍 （唱）他们难道还不懂，
媳妇不该受折磨？
您怎不对大家讲，
我婆婆不好，家庭不和？
李福东 （唱）一人难敌大家的嘴，
他们说你不贤德！
李绣珍 （唱）大家理当向着我，
怎么说我不贤德？
李福东 唉！绣珍，我怕呀，从此你我父女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了！
李绣珍 那么，好吧，我回去！
李福东 不是爸爸狠心哪，你回去好！不管怎样，反正你活着是韩家的人，死了是韩家的鬼，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老住娘家！
李绣珍 您不必为我难过，赶紧作活去吧！
李福东 好，我走啦！（下）
李绣珍 （愣了一会，唱）
我不回去地里缺手，
荒了庄稼怎么了得！
玉米高粱我亲手种，
怎能够放手不管耽误收割！
多么好的地呀！……可是，已经离了婚，我怎么回去？……嗯，大金一个人能照顾得过来，地荒不了！……可是，他妈妈要是糊涂骚搅，他会放下庄稼不管，去赶大车，地还是得荒了！……哼，我自己还没办法呢，管韩家的事干什么？……婆家、娘家都不要我，我上哪儿去呢？
（唱）人人都说解放了好，
要强的男女都快活。
我不好吃又不懒作，
为什么照旧受折磨？
（白）怎么办呢？怎么办！
（唱）急得我没有了别的办法，
我只好上法院去把理说，
我要问：为什么不问谁的错，
偏向着虐待人的恶婆婆？
走！……案已经定了，不是白跑一趟？……对，我去上诉！上诉！……不行，没用！真没想到，白解放了，还是没有人管我这苦媳妇，我没有了活路！（想了想，跑至院门，叫）小勤！小勤！
〔小勤自院中跑出来。
韩小勤 妈！干什么？
李绣珍 小勤，好孩子，你回家吧！
韩小勤 回家？回哪个家？
李绣珍 找你爸爸去！
韩小勤 法院不是把我断给了妈妈吗？
李绣珍 是呀！可是……
韩小勤 我不回去，我怕奶奶！妈，前天我给王家送活去，遇见了奶奶。
李绣珍 怎么没告诉我？
韩小勤 怕招你生气！
李绣珍 说吧，我不生气！她说什么来着？
韩小勤 她说：小丫头片子，你爸爸又快娶媳妇啦！
李绣珍 是吗？（自言自语）把我的路子都堵严了！
韩小勤 妈，先别发愁！我老跟着妈，不跟别人！妈好好干，我好好干，咱们什么也不怕！
李绣珍 好孩子，咱们什么也不怕！可是呀，
（唱）我不怕吃的不好穿的破，
咬上牙，一个人能作俩人的活！
庄稼忙，我给大家看孩子，
有人生病，我去帮忙推碾子把面磨。
天刚一亮我就起，
不到半夜不钻被窝！
韩小勤 妈这么要强，谁不伸大拇哥！
李绣珍 （唱）愁只愁，冬天来到，你外公活儿少，
不能够天天去作活。
到那时，咱们三口再添一口，
大小四口怎么活着？
晚上我也学文化，
学好文化有生活；
文化几时才学好？
三年两载我等不得！
真愁人！小勤，你先去给合作社送洗好的衣裳吧！
韩小勤 好！妈，别着急呀！（入院内）
李绣珍 （看看门内）孩子！我顾不得你啦！（向前面地里跑去）
〔张大嫂、孟二嫂同上，张提小筐，孟拿一布包。
张大嫂 （看见绣珍，叫）绣珍！绣珍！你上哪儿去？
李绣珍 （仍往前跑，不应声）
孟二嫂 怎么啦？追她！（同张追，把绣珍扯回）
张大嫂 绣珍，怎么啦？你看，前天累你帮忙，我给你拿来五个鸡蛋，几个棒子。
李绣珍 （仍不语）
孟二嫂 说话呀！绣珍！
李绣珍 我没的可说！我没了活路！
张大嫂 你是要寻死去？你糊涂！有我们大家伙帮助你，你怎可以这么心路窄呢？
孟二嫂 张大嫂，别，慢慢地说！
张大嫂 我是真着急呀！告诉我，绣珍，你有什么难处？
李绣珍 （唱）婆家娘家都不要我，
法院向着恶婆婆！
想来想去没有活路，
不如一死去跳河！
孟二嫂 难道你舍得小勤吗？
李绣珍 （唱）怎能舍我自己身上的肉，
可是呀今天不死明日难活！
这些天，我教父亲小勤先吃饱，
有时候，只剩下半碗稀饭半个馍；
我自己能够忍饥饿，
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活着？
十一年的委屈无处去诉，
倒不如横心一死不受折磨！
谢谢你们照应我，
你们帮我，我心里暖和。
我本想拼命去冲拼命闯，
跳出火坑渡过风波！
谁知道最不帮助的是法院，
有冤难诉我不愿活着！
张大嫂 李大叔也不要你啦？走，上我那里去住。
李绣珍 （唱）爸爸不是不疼我，
他可是经不住大伙乱说！
他们不提我受虐待，
反倒说李家门一定缺了德！
孟二嫂 （唱）那是封建的旧思想，
不分黑白专会乱说！
所以我们才要奋斗，
必须教老思想改了辙！
李绣珍 （唱）小勤子刚才告诉我，
韩大金又要娶老婆！
张大嫂 （唱）这件事情我知道，
你婆婆前天窝了脖！
你婆婆去说田二秀，
大家伙把她的坏事兜着底说！
田二爷不慌不忙对她讲：
“二秀的婚姻自己张罗！”
孟二嫂 （唱）绣珍千万别再心窄，
往前奋斗别怕挫折！
今天的困难今天闯，
一个人的困难对大家说！
法院不公你去上诉，
你一定能战胜恶婆婆！
我们大家支持你，
有山挡着就把山挪！
〔陈继芳上。
张大嫂 孟二嫂 继芳，你来得正好！绣珍刚才要去跳河！
陈继芳 （惊急）绣珍！绣珍！（唱）
你的事情我一会没忘，
我有个好消息来对你说！
李绣珍 我还有好消息？
陈继芳 （唱）千真万确的好消息，
政府号召司法改革！
以前我对你的事，
提了意见，作用不多！
今天我去必有结果，
你可千万别去跳河！
我现在就到法院去，
我回来详详细细对你学说！
李绣珍 （唱）好妹妹你就赶紧去，
张大嫂 孟二嫂 （唱）带回好信大家快活！
陈继芳 我马上去！二位大嫂好好地照应着她！（下）
孟二嫂 绣珍，过了大秋，我小姑子要结婚，你帮助我做做这两件（指布包）衣裳，好不好？
李绣珍 好哇！我会做，爱做！进来，告诉我怎么做！
〔珍同孟、张入院内。
〔小勤夹着一包衣裳出来。
韩小勤 （唱）太阳出来去送活，
一边走道一边唱歌。
清晨的珠子是露水，
高粱叶上珠子多。
天多么蓝，地多么绿，
红蜻蜓，黄蝴蝶，树梢上飞着“黑老婆”。
不要贪玩麻利走，
快去快来帮助妈妈多干活！
〔韩大娘蹑手蹑脚地上。
韩赵氏 （低声叫）小勤！小勤！
韩小勤 干什么？
韩赵氏 你妈呢？
韩小勤 家里做活哪！
韩赵氏 你爸爸又进了城，地里没人干活，你妈妈能不能帮帮去呀？
韩小勤 妈妈不会去！
韩赵氏 你跟我去好不好？
韩小勤 我爱在这里！
韩赵氏 好孩子，跟奶奶回去！
韩小勤 我送活去，没工夫！（下）
〔张、孟由院中出来。
张大嫂 （讥讽地）哟！韩大娘！你说的媳妇怎样啦？
韩赵氏 （仍说谎）快停当啦！
孟二嫂 娶过来，你打算怎么虐待她呀？
韩赵氏 媳妇不好，就得管教！管教不了，就上法院打离婚！
张大嫂 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