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 离了法院
时 间 前场同日，中午。
地 点 韩家庄村外。
〔幕启：村外，四下里都是麦田。韩大金由法院回来，从此经过，坐在道旁的大树下休息，沉思。
韩大金 （愣了半天，唱）
家务事儿真叫难办！
教我呀打不定主意左右为难！
向着老婆，妈妈骂我不孝顺，
服从妈妈，老婆又口口声声直喊冤。
刚才我和绣珍在法院里，
不由的一阵一阵好心酸！
〔韩赵氏关心官司打得如何，来找大金。
韩赵氏 （唱）大金，大金，你怎么不赶快回家去？
干什么坐在这里眼望着天？
告诉我，告诉我，官司打得怎么样？
快快说，我已经等得不耐烦！
韩大金 看样子，官司咱们可以打赢。
韩赵氏 （唱）好，好，好！你是妈妈的好儿子！
赶出去臭娘们大家喜欢！
韩大金 赶出她去，家里没人干活，怎么办呢？
韩赵氏 （唱）哎哟哎哟我的傻孩子，
赶快再娶，一点不难。
田家的二秀人品好，
脾性好，有陪送，模样长得像天仙！
你千万要听妈妈的话，
娶媳妇本是为妈妈喜欢。
我问你，在“堂上”，臭娘们说话没有？
她是不是浑身发抖，闭口无言？
韩大金 她说了话！
韩赵氏 好哇！（唱）
她竟敢在“堂上”说了话，
你看她是不是撒泼打滚糊搅难缠？
她说什么来着？
韩大金 她说她要伸冤！
韩赵氏 （唱）咱们是原告，她是被告，
怎能够教她信口胡言？
韩大金 审判员说：打离婚就是打离婚，不要说别的！
韩赵氏 （唱）审判员真圣明，我谢天谢地，
本来嘛，谁能教一个刁妇乱说一大篇！
她还说了什么？
韩大金 她说您打她。
韩赵氏 说我打她？你怎么说的呢？
韩大金 我说，我……没说什么！
韩赵氏 （唱）好儿子，打官司本来是斗斗心眼，
针尖对麦芒看谁尖！
她还说了什么？
韩大金 （唱）她说挨打有证据，
请求法院验她身上给她伸冤！
韩赵氏 （唱）好个厉害刁媳妇，
在法院还这么诡计多端！
幸而咱们先告了状，
要不然，你我的性命难保全。
法官答应验伤没有？
韩大金 没有！法官说：离婚是民事，打架斗殴是刑事，他不管刑事。
韩赵氏 好，好！
（唱）法院里决不许胡言乱道，
媳妇告婆婆是无法无天！
她还说什么来着？
韩大金 （唱）媳妇说，街坊四邻都知道，
请法院详详细细调查一番。
韩赵氏 哼！人家法院是给她跑腿的！
韩大金 法官说可以慢慢调查。
韩赵氏 （唱）这个事咱们可别大意，
法院慢，咱们要快，马上加鞭！
咱们赶紧去布置，
我找女的你去找男，
咱们不求他们别的事，
只求他们哼哼哈哈敷衍一番；
有人来问韩家的事，
他们说：不大清楚，不便发言。
她还说了什么？
韩大金 （唱）她还要说多少话，
法官说，双方谈谈条件把这一案早些办完。
韩赵氏 什么条件？什么条件？
韩大金 （唱）谈一谈李绣珍的生活怎么办，
问我能出多少钱？
韩赵氏 （唱）咱们为什么先告状？
就为是一个子儿不花教她不姓韩！
怎能够教我操神费了事，
掏了心思还要掏钱！
你答应了多少？
韩大金 我答应了给她一百万。
韩赵氏 一百万？一百万？给她？给她臭娘们？你呀，天生来的废物！
韩大金 （悲痛地）也不能教她马上饿死啊！
韩赵氏 你还是向着老婆！
〔张大嫂背着柴筐，从此路过。
韩赵氏 张大嫂！
张大嫂 （没站住）哼，虐待儿媳，还上法院告离婚！（下）
韩赵氏 （笑了一下）你管不着！
韩大金 （实在忍不住了）妈！妈！把我折磨死，韩家就断了根！
韩赵氏 我折磨你？这是哪来的话呢！
韩大金 妈！这个官司不能往下打啦！
韩赵氏 眼看着快打赢了，倒不打啦？难道你昏了心？
韩大金 在法院，我撒了谎，我心里扎着疼！
韩赵氏 好吧！你忘了她克死你父亲，我不能忘。你不必再难受，我走，我跳河去！（要走）
韩大金 （拉住她）妈！妈！你老人家这是干什么呢？
韩赵氏 官司你不打啦？我打！我连你也告下来，告你忤逆！
〔沈三扛着锄头过来。
韩大金 沈三哥！
沈 三 少叫我，我看不起护着妈妈，欺负老婆的人！（下）
韩大金 妈！妈！您看看大家伙儿！您也得给别人想想啊！
韩赵氏 用不着想，我都作得对！你想想，你要教媳妇气死我，你的良心下得去下不去？
〔陈大妈带小勤上。
韩小勤 爸，我妈呢？
韩大金 小勤！
韩赵氏 教你看家，你跑出来干什么？
韩小勤 我要妈！要妈！
陈大妈 韩大妈，看一看你的亲孙女！小孩子也知道谁对谁不对！
韩赵氏 小勤，快快回家！
韩小勤 陈奶奶，跟她说说！（下）
陈大妈 你不爱媳妇，难道还不爱孙女吗？
韩赵氏 （唱）小丫头片子随她去，
男孩子才会接续香烟！
陈大妈 （唱）所以嘛，你随便虐待儿媳妇，
女人们都不值一个钱！
韩赵氏 （唱）我们的家规你不用管，
多管闲事多找麻烦！
陈大妈 （唱）我劝你，睁开眼睛看一看，
如今晚不是解放前！
韩赵氏 （唱）陈大妈，作婆婆的要是都像你，
媳妇们还不反上了天！
为作婆婆的争口气，
我得领头儿振振威严！
陈大妈 （唱）我的儿媳有本领，
今天她去作陪审员！
韩赵氏 （问金）真的？
韩大金 （点头）
韩赵氏 （唱）哟！你看我这老婆子，
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陈大妈你千万别挑眼，
我没想到她是陪审员！
这个官司求你们婆媳多照应，
赶明个我挑大油鸡蛋送上一篮！
陈大妈 （唱）我不吃你的油鸡蛋，
我劝你检讨自己，别再胡缠！
韩赵氏 检讨自己？什么检讨自己？
陈大妈 （唱）你早点认罪早悔改，
好让法院判罪从宽！
韩赵氏 判罪？判我的罪？我怎么有罪？
陈大妈 虐待别人，就犯法！
韩赵氏 我有罪？李绣珍才有罪呢！
韩大金 妈，咱们回家吧！
陈大妈 韩大金，别走！我问问你，李绣珍在家里、地里有本事没有？
韩大金 有！
陈大妈 你们俩和和气气地干，就凭你们的十亩多地，一头大马，一挂大车，你们的日子好过不好过？
韩大金 应该好过！
陈大妈 你看我，家里也是四口人，地跟你们的一边儿多，可是没有车，没有马；我们过得好不好？
韩大金 好！
陈大妈 我们自己过得好，我们一家大小还参加村子里的工作：儿子是生产委员，媳妇是妇女代表，我也给大家办事。这是怎么来的？
韩大金 你们要强啊。
陈大妈 当初，我也跟你妈一样，是老顽固。家庭不和，自己的日子过不好，还耽误了村子里的工作。自从儿子媳妇把我感化好了，我们才过了好日子，才都施展开本事。是这样不是？
韩大金 对！
陈大妈 大金，你好好地想想，你为什么有事没事就赶着车进城？
韩大金 眼不见心不烦，躲开家里，落个心静！
陈大妈 耽误生产不耽误？
韩大金 那还用说！
陈大妈 幸亏你媳妇能干，地算是没都荒了。你可是要跟她离婚！
韩大金 那是，那是……
陈大妈 是你妈妈的主意？韩大妈，你们家里的事全是你闹的！
韩赵氏 （唱）陈大妈你怕媳妇我不怕，
咱们俩不必再多言！
陈大妈 （唱）我劝你别再执迷不悟，
你要把封建思想剜一剜！
你闹得全家耽误生产，
你闹得媳妇有苦难言，
你闹得家里不合作，
你闹得外边四邻不安！
你要是这么闹下去，
大家伙决不容你反掉了天！
你应当给媳妇去道歉！
你也该下地干活不要偷闲！
让大家夸奖你知过能改，
大家伙帮助你一步一步地步步向前！
韩赵氏 （不语）
韩大金 想想去吧，妈！
韩赵氏 （低声地）走！（同金下）
陈大妈 这个老封建！（坐下）
〔李绣珍慢慢地走来。
陈大妈 绣珍，官司怎么样啦？来，坐一会儿歇歇！
李绣珍 （坐下）大妈，官司呀，大概要输！
陈大妈 要输？没有的事！你要打输了，我从此就不再信服共产党！
李绣珍 可是呀，大妈，官司非打下去不可啦！我原想啊，大金告状，不过为压压他妈妈的气，到了“堂上”他也许回心转意。谁知道，他一个劲儿偏向着他妈妈。他们母子欺负我一个，我真活不下去了。大妈，一上法院，倒惹起我的火儿来了！（唱）
回到韩家我活不下去，
为了活着我要伸冤！
一回打输了再打二次，
打到天边我也不怕难！
〔陈继芳跑回来。
陈大妈 （急）继芳，你是陪审员，我问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哟！
陈继芳 （唱）好妈妈，好姐姐，不必生气，
事情决不能这么简单。
如今的法院是人民法院，
一个案要仔细研究不怕麻烦。
李大姐你不要着急生气，
我敢保法院里不会听一面之言。
起码我会提意见，
要不然我对不起咱们妇联！
李绣珍 （唱）好妹妹，我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我求你千万千万替我伸冤！
陈继芳 （唱）我不是光为照顾你，
我要作到真理在哪我站在哪边！
〔韩大金回来。
李绣珍 （看见他，唱）韩大金你的心眼多么坏，
在法院，你护着妈妈说我不贤！
韩大金 （唱）妈妈把我拉扯大，
她教我上北不能往南！
陈大妈 （唱）我刚才批评你对不对？
妈妈封建，你怎么就会不发一言？
韩大金 （唱）我怎能反抗我的老母，
忘了她的抚养对不起天！
陈继芳 （唱）我们反抗的不是老母，
是反抗不讲理不平等侵犯人权！
我给你出个好主意，
去说服老母，老老少少和气一团。
韩大金 说服老母？我劝过她老人家，她倒说：绣珍克死了公公！
陈继芳 （唱）你知道绣珍多么好，你父亲去世与她无关。
土能生木水克火，
全是瞎说一大篇！
假若你母亲判了罪，
判了徒刑一二年，
你这份孝心往哪儿放？
难道你陪着她去坐牢监？
你若是早早地劝她改过，
一家子和睦全村喜欢！
韩大金 我劝不服她！
陈继芳 （唱）我婆婆，我自己，都能去劝，
帮助她把封建思想剜一剜！
你应当晓得一点新思想，
为什么抱着老思想像抱着金砖？
你要是早已经劝服老母，
还不会打官司告状像今天！
韩大金 我要劝不过她来呢？
陈大妈 （唱）二年前我也是老封建，
儿子媳妇把我成全。
陈继芳 （唱）她不改变，你们可以分居另过，
不能为你尽孝逼出人命，人命关天！
韩大金 我怎能养两份家呢？
陈继芳 （唱）分家不成，就得把母亲劝，
看一看，哪一家像你们鸡犬不安？
你先把自己的封建思想挖出去，
新思想会教你勇敢上前！
韩大金 难哪！难！
陈继芳 （唱）我问你最后一句话，
你到底愿意分散还是团圆？
韩大金 我没有主意！唉！绣珍，我呀……唉！你跟我回去吧！
李绣珍 以前，挨完打还要给婆婆赔礼。现在，我不能再那么作！
韩大金 那怎么办呢？
李绣珍 我回娘家！
韩大金 也好吧，给你，拿着这五万块钱，先垫着花！（递钱）
李绣珍 （接过钱，唱）
你妈妈讨厌我，你就上法院，
全不想我受罪十一年！
你看我只会洗衣裳和做饭，
没想到我也是人也要平权！
说实话，你没教婆婆来打我，
可是呢，她来打我，你躲到一边。
赶到了婆婆教你打我，
你作真作假总要打几拳。
从前我没看清楚，
以为你嘴里骂我心里可怜！
今天我在法院里，
我才真正把你看穿：
你根本不拿我当人看，
你向着妈妈给我造谣言！
我原来有点舍不得你，
谁知道你无情无义没有心肝！
快快地回去对你妈讲：
甭想我向她求情跪半天。
从此后，李绣珍不再许别人打骂，
我要像人似的活上几十年！（把钱扔在地上）
韩大金 （叹气）唉！
（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