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離騷經章句序

王逸《離騷經章句·序》：“‘離’、别也，‘騷’、愁也，‘經’、徑也；言己放逐離别，中心愁思，猶依道徑，以風諫君也”；洪興祖《補註》：“太史公曰：‘離騷者，猶離憂也’；班孟堅曰：‘離猶遭也，明己遭憂作辭也’；顔師古曰：‘憂動曰騷。’余按古人引‘離騷’，未有言‘經’者，蓋後世之士祖述其詞，尊之爲‘經’耳，非屈原意也。逸説非是。”按《補註》駁“經”字甚允，於“離騷”兩解，未置可否。《全唐文》卷二九六趙冬曦《謝燕公〈江上愁心賦〉》：“離、别也，騷、愁焉。惡乎然？惡乎不然！”徑取王逸序語，而易“也”爲“焉”，意理畢達，頗得孟子説《詩》之法。項安世《項氏家説》卷八、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六皆據《國語·楚語》上伍舉云：“德義不行，則邇者騷離而遠者距違”，韋昭註：“騷、愁也，離、叛也”，以爲“楚人之語自古如此”，“離騷”即“騷離”，屈原蓋以“離畔爲愁”。足備一解而已。夫楚咻齊傅，乃方言之殊，非若胡漢華夷之語，了無共通。諸侯朝廷官府之語，彼此必同大而異小，非若野處私室之語，因地各别。苟布在方策，用以著作，則較之出於唇吻者，彼此必更大同而小異焉。《論語·述而》之“雅言”，劉寶楠《正義》釋爲别於土話之“官話”，是矣而未盡然；以其僅識官話視土話爲整齊畫一，而未識筆於書之官話視吐諸口之官話愈整齊畫一，官話筆於書之訓誥雅頌者又視筆於書之通俗底下者愈整齊畫一。故楚之鄉談必有存於記楚人事或出楚人手之著作，然記楚人事、出楚人手之著作，其中所有詞句，未宜一見而概謂“楚人之語自古如此”。“騷離”與“距違”對文，則“騷”如《詩·大雅·常武》“繹騷”之“騷”，謂擾動耳。伍舉承言之曰：“施令德於遠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斂民利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而忘其安樂而有遠心。”是“騷”即不“安”，“騷離”即動盪涣散。

【增訂二】伍舉所謂“騷離”，即《論語·季氏》所謂“邦分崩離析”耳。

韋昭解“騷”爲“愁”，不甚貼切《國語》之文，蓋意中有馬遷、王逸輩以《楚辭》“騷”爲“憂”、“愁”之舊解，遂沿承之。韋解本采《楚辭》註，項、王乃復據以補正《楚辭》註；朱熹嘗謂《山海經》依傍《天問》，後人釋《天問》轉溯諸《山海經》，毋乃類是？韋解“騷離”爲民“愁”而“叛”，項、王遂解“離騷” 爲屈原以民“叛”而“愁”。夫即使《國語》之韋解愜當，《楚辭》文既倒置，詁之分者未遽即可移用。卑無高論，請徵之尋常筆舌。匹似“東西”之與“西東”，“風流”之與“流風”，“雲雨”之與“雨雲”，“日月”之與“月日”，“大老”、“中人”、“小妻”之與“老大”、“人中”、“妻小”，均未可如熱鐺翻餅。“主謀”洵即“謀主”，而“主事”絶非“事主”；“公相”不失爲 “相公”，而“公主”迥異“主公”。“字畫”、書與畫也，又書法或字跡也，“畫字”則作字或簽名矣；“尊嚴”、體貌望之儼然也，“嚴尊”，則稱事爲父矣；“死戰”、猶能生還也，“戰死”則祇許弔戰場而招歸魂矣；“混亂”、事勢不清平也，“亂混”則人不務正業而游手餬口矣。“主客”以言交際、酬酢，而“客主”則言交戰争辯，“主客”又爲官府及僧寺典客者之稱矣。更僕難終，均類手之判反與覆，而非若棍之等倒與顛。復安保“騷離”之必同於“離騷”哉？單文孤證，好事者無妨撮合；切理饜心，則猶有待焉。

均是單文孤證也，竊亦郢書燕説，妄言而姑妄聽之可乎？王逸釋“離”爲“别”，是也；釋“離騷”爲以離别而愁，如言 “離愁”，則非也。“離騷”一詞，有類人名之“棄疾”、“去病” 或詩題之“遣愁”、“送窮”；蓋“離”者，分闊之謂，欲擺脱憂愁而遁避之，與“愁”告“别”，非因“别”生“愁”。猶《心經》言“遠離顛倒夢想”；或道士言太上老君高居“離恨天”，在 “三十三天之上”（《西遊記》第五回），乃謂至清極樂、遠“離” 塵世一切愁“恨”，非謂人間傷“離”傷别怨“恨”之氣上衝而結成此天也。

【增訂三】“離恨天”本意，可參觀《大智度論》卷九七《釋薩陀崙品》第八八中言“衆香城”中“有四娱樂園，一名‘常喜’，二名‘離憂’……”；玄奘譯《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二分《修治地品》第一八之一二列舉“遠離十法”，有“遠離不喜愁戚心”、“遠離追戀憂悔心”等。蓋“離”去“憂”、“愁” 而成“喜”、“樂”，非如李端《宿淮浦憶司空文明》之“愁心一倍長離憂”，乃因别“離”而“愁”、“憂”加“倍”。元曲每以“離恨天”對“相思病”（如石子章《竹塢聽琴》第二折），似望文生義，解同何遜《與胡興安夜别》之“芳抱新離恨”，不喜而戚。後來如孫原湘《天真閣集》卷二八《離恨天歌》遂大放厥詞，至云：“愁天一角萬古渾，日月不到雲昏昏”，當非太上老君居之安者矣。

【增訂四】《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初分《緣起品》第一之一言南方“最後世界名‘離一切憂’，佛號‘無憂德如來’。……有菩薩名曰‘離憂’”。

《詩·泉水》曰：“駕言出遊，以寫我憂”；《莊子·山木》魯侯有憂色，市南宜僚進言謂“游於無人之野”、“大莫之國”，則可以“去君之累，除君之憂”；庾信《愁賦》曰：“深藏欲避愁”；李白《暮春江夏送張祖監丞之東都序》曰：“吁咄哉！僕書室坐愁，亦已久矣。每思欲遐登蓬萊，極目四海，手弄白日，頂摩青穹，揮斥幽憤，不可得也”；韓愈《忽忽》曰：“忽忽乎吾未知生之爲樂也，欲脱去而無因”；辛棄疾《鷓鴣天》曰：“欲上高樓本避愁”；莫非欲“離”棄己之“騷”愁也。《遠遊》開宗明義曰：“悲時俗之迫阨兮，願輕舉而遠遊”；王逸《九思·逢尤》曰：“心煩憒兮意無聊，嚴載駕兮出戲遊”，逸自註或其子延壽註：“將以釋憂憤也”；正是斯旨。憂思難解而以爲遷地可逃者，世人心理之大順，亦詞章抒情之常事，而屈子此作，其巍然首出者也。逃避苦悶，而浪跡遠逝，乃西方浪漫詩歌中一大題材。足資參印。

“離”訓遭、偶，亦訓分、畔。就《離騷》一篇言之。“進不入以離尤兮”，用前訓也；“余既不難夫離别兮”，“何離心之可同兮”，“飄風屯其相離兮”，“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皆用後訓。“不難夫離别”，乃全篇所三致意者，故《亂》“總撮其要”曰：“又何懷乎故都！”“忽反顧以遊目兮，將往觀乎四荒”；“濟沅湘以南征兮，就重華而陳詞”；“駟玉虬以乘鷖兮，溘涘風余上征”；“何離心之可同兮，吾將遠逝以自疏”；“懷朕情而不發兮，余焉能忍與此終古”；“騷”而欲“離”也。“回朕車以復路兮，及行迷之未遠”；“僕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騷”而欲“離”不能也。棄置而復依戀，無可忍而又不忍，欲去還留，難留而亦不易去。即身離故都而去矣，一息尚存，此心安放？江湖魏闕，哀郢懷沙，“騷”終未“離”而愁將焉避！庾信《愁賦》曰：“深藏欲避愁，愁已知人處”；陸游《春愁》曰：“春愁茫茫塞天地，我行未到愁先至”（《劍南詩稿》卷八）；周紫芝《玉闌干》釋然曰：“覓得醉鄉無事處”，而元好問《玉闌干》又爽然曰：“已被愁知！”；臨清人商調《醋葫蘆》曰：“幾番上高樓將曲檻凭，不承望愁先在樓上等”（李開先《一笑散》）。西方古今詩家，或曰：“驅騎疾逃，愁踞馬尻”（Post equitem sedet atra Cura），或又歎醇酒婦人等“一切避愁之路莫非迎愁之徑”（Denn all mein Irren war ein Weg zu dir）。皆心同此理，輒唤奈何。寧流浪而猶流連，其唯以死亡爲逃亡乎！故“從彭咸之所居”爲歸宿焉。思緒曲折，文瀾往復；司空圖《詩品·委曲》之“似往已廻”，庶幾得其悱惻纏綿之致。《詩·邶風·柏舟》一篇，稍闢斯境，然尚是剪而不斷之情，《離騷》遂兼理而愈亂之況。語意稠疊錯落，如既曰：“余固知謇謇之爲患兮，忍而不能舍也”，又曰：“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爲此態也”，復曰：“阽余身而危死兮，覽余初其未悔”；既曰：“何方圓之能周兮”，復曰：“不量鑿而正枘兮”；既曰：“世溷濁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妬”，復曰：“世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既曰：“心猶豫而狐疑兮，欲自適而不可”，復曰：“欲從靈氛之吉占兮，心猶豫而狐疑。”諸若此類，讀之如覩其鬱結蹇産，念念不忘，重言曾欷，危涕墜心。曠百世而相感，誠哉其爲“哀怨起騷人”（李白《古風》第一首）也。

E. g. Goethe，Faust，I. 418：“Flieh！Auf！Hinaus in’s weite Land！”；Mallarmé：“Brise marine”：“Fuir！là-bas fuir！”Cf. Leopardi：“Dialogo di Cristofo- ro Colombo e di Pietro Gutierezz”（Opere，Riccardo Ricciardi，I，602：“che per un tempo essa ci tiene liberi della noia”ecc.）；Baudelaire：“Le Voyage”，“Any Where Out of the World”（Oeuvres complètes，“Bibliothèque de la Pléiade”，198，355）.

Horace，Carminum，III，i. 40；Hermann Hesse：“An die Melancholie”（W. Rose，A Book of Modern German Lyric Verse，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