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
夜郎的市立医院紧挨着一座废弃的教堂,在没有宗教信仰的人看来,教堂灰黑色的尖顶和肃穆的外壳包含着某种可怕的象征意味,恐惧感镌刻在每一个前来就诊的患者的脸上,死亡的气味在医院外很远的地方就能嗅到。
随着雨季的来临,医院的病人陡然多了起来,病床从室内延伸到走廊里,延伸到院中临时搭起的棚屋里。到处都是药棉和碘酒刺鼻的气息。
肝炎病房设在医院左侧的一幢低矮小楼内,圆形的铁栅栏和蛛网般的铁篱把我们和其他的病人隔开。住在这幢小楼内我并没有感到太多的不自在。这里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是阴森森的,但却异常宁静。天气晴朗的黄昏,我总是来到楼前的铁笼里散步,在已经开败的海棠或金钟花丛的阴影中翻着当天的报纸。
夜郎似乎永远只适合于那些精力充沛的人居住,他们日复一日地忙于生意、经营、婚姻,永无休止地劳作和游乐,不知疲倦。生病和死亡与夜郎人忙忙碌碌的习惯显得极不协调。在肝炎病区,即便是星期天,前来探望的家属也很稀少,我每天都能看见那些面容沮丧的患者在被梅雨浇得凹凸不平的泥地上不安地徘徊,等待着家属的来临。那些姗姗来迟的探视者照例小心翼翼地将食品、书籍之类的东西从铁栅栏的小门洞口塞进来,然后迅速在栅栏外的自来水龙头下使劲搓洗他们的手,和病人说上几句就匆匆离开。
我的同室病友是一个五十上下的人。他总是在家属前来探望的时候打击他们的耐心:他的整天沉湎于麻将牌桌的妻子,他的晚上要去看演出的女儿,他的正忙于服装生意心不在焉的儿子,他和亲属的攀谈往往不欢而散,他得了肝硬化,面部浮肿,脸色萎黄,看起来一只脚已踏上了死亡的门槛。我们常常在楼房外的石凳上下棋。事实上他是一个很有雅谑感的人,不时跟我说一些令人作呕的无聊的笑话。
“我的肝病是由于喝水引起的,”他说,“我从小就有喝生水的习惯,可是夜郎的饮用水中有三分之二的成分是尿。”说完他便端起面前的茶杯猛喝了一口。我想起了夜郎泛着油垢的浓黑的河水,河面上运送粪便的船只……
“你知道这家医院怎么给病人治疗肠炎吗?”有一次,他对我说,“医生把病人的肚子剖开,把肠子拖出来,一段一段地浸在盛满了水的脸盆里,看着它哪儿漏气——就像修补自行车胎一样。”
我知道他在想方设法使自己快活起来,使我快活起来,可是,他的脆弱、灰色的笑容一旦出现在脸上便立刻消逝。哪怕再深的皱纹也无法使它稍做停留。
在夜阑人静的晚上,我常常在睡梦中醒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我总是看见他手里捏着从食品盒上解下的尼龙绳呆呆地发愣。什么时候他才会有勇气用它结束自己的生命?
医院的对面是一家银行,一家理发店,一家出售鲜花、花篮和花圈的铺子,一家饭馆,一家丧服店……在这些破烂不堪的店铺、砖楼背后,矗立着殡仪馆高大的烟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