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
许多年前,随着繁荣在生长,中西部、东南沿海以及北方的一些人开始迁移到夜郎定居,这些操着闽南、湘、客家方言的人和当地的居民混杂在一起,通婚,繁衍,使这一带的语言变得极其复杂。这些不同语言习惯的人为了便于交流,不得不使用各自语言中浅显、通俗的部分。在这个基础上形成的这种现行语言,其表现力已大大退化了——名词越来越多,而形容词却显得极度匮乏。此外,夜郎的语言还有一个显见的缺陷——缺乏雅谑感,语调无力,词汇枯燥乏味。不过有一些情况也许例外,比如夜郎人相互间的争吵。在吵骂声中,那些古老的、冷僻的、粗野的、生动的词常常会沉渣泛起,使人耳目一新,也许是在争吵时,人们无须理解对方语言的所指,而仅凭声音的夸张程度和脸上的表情来判断对方的用心。在生意人之间情况也是如此。在潮湿的菜市、货栈、木材公司、服装街,商人们的谈吐显得温文尔雅,热情豁达。
在我看来,夜郎人的语言非常适合于讨价还价,而不大适宜用它来谈情说爱;适合于互相争吵,不大适宜朗诵诗歌。
一九八二年,H大学著名的日裔语言学教授颜逸明先生曾带领他的五名研究生来到夜郎,对这里的语言系统进行全面考察。结果,他们在划分方言区域这个基本问题上一筹莫展,不过,在一年多的时间内,颜教授还是写下了长达四十万字的巨著《夜郎语言概要》。这部书现藏于夜郎图书馆。我在夜郎整天无所事事,有时也到图书馆翻翻那里的书籍。在三楼靠左的一排书架上,我发现了这本书。书脊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翻阅过它了。
在这本书的开头,颜教授就饶有趣味地分析了一系列夜郎最常见的语言现象,它的缘起、发展和演变。譬如“乡巴佬”这个词。
十八世纪中叶,随着丝绸、酿酒、织布业的发展,大规模的手工作坊开始兴起,夜郎的城镇格局初步形成。每天清晨,运送蚕茧、棉花的牛车和人群排成长龙出现在夜郎城外的大道上,这些押送货物的人大都是年轻的乡村小伙儿,夜郎人亲昵地称他们为“乡巴佬”。事实上,这个词本来不含任何贬义。这一带一度曾流行一出秧歌剧,剧情的基本内容就是几个城里的纺织姑娘同时爱上一个运茧的乡巴佬,最终,那位幸运的“乡巴佬”居然同时娶了三位美丽的妻子。十九世纪末期,夜郎城镇延伸到松子湖边,湖边的一些渔民过着自足的捕鱼生活,他们对纺织业和酿酒毫无兴趣。他们生性愚钝、粗鲁,和城市生活格格不入,渐渐地,这批渔民和他们的后裔被人称作“乡巴佬”。本世纪初,“乡巴佬”这个词第一次和“等级”挂上了钩,夜郎人用它来称呼那些“看上去显得贫穷的人”。五六十年代,这个词的外延进一步扩大,夜郎人把所有异乡人,包括生意人、小偷、作家、演员、建筑工人……统称为“乡巴佬”。到了最近,用颜逸明教授的话来说,“乡巴佬”这个词的词义发生了空前的混乱。有钱人用它来揶揄那些“看上去显得贫穷或经济状况不如自己的人”,而那些穷困、自卑,很少受过教育的夜郎居民则把他们“看上去不太顺眼”的人称为乡巴佬。就像在五十年代,欧洲青年习惯于把他们不喜欢的人称为法西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