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楦
在夜郎广场的一角,我看着一个年轻的鞋匠出神。看上去他是一个未谙世事的青年,沉浸在劳作的醉人的气氛中,忘记了周围的行人和毛毛细雨。他的身边放着两只破旧的轮胎,一摊豆角似的薄铁片,一盒芝麻钉,几把鞋锥。中午的时候,来这里修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用雅谑的语调和人们讨价还价,用粗鲁、充满暗示的话逗女孩乐,在姑娘们脱鞋的时候,嬉皮笑脸地搔挠她们的脚板底——看起来,他生活得很自在。
如果天气晴朗,我的父亲一定会把他的那些鞋楦搬到阳光下来晒。
我的记忆衰竭了。我记不住昨天发生的事,但童年的事物:一堵布满蜂眼的土墙,盛开着油菜花的洼地,一片被麦穗覆盖的池塘,却在我的记忆中变得越来越清晰。约翰·韦恩曾说过,童年记忆是诗意的谎言。我以为他说得很对。
在乡下,梅雨要来得稍早一些。瓦舍、树木、行人都浸在蒙蒙细雨之中,秧苗和桑叶在雨中悄悄生长,道路变得泥泞不堪。农民赤着脚在田埂上踯躅,在屋檐下聊天,享受着一年中第一个闲暇的时节,等候雨季过去。
我家院前有一棵高大的杏树。春雨打落了残剩的杏花,在树上结出和叶子的颜色难以辨别的青果。从春到秋,我看着那些果实慢慢长大,由青变白,由白泛黄。
我的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年轻的时候,深深的皱纹就爬上了他宽阔的前额。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他很少对一件事物发表议论,流露出兴趣或显出不满,即使在杏子成熟的秋季也不例外。我记得许多个这样的午后和早晨:父亲搬来一张木梯,拿着竹篮爬到树上,不紧不慢地摘着杏子。用绳索吊着装满黄澄澄杏果的篮子垂放到地上。我和弟弟更加喜欢母亲的方式:她用长长的竹竿噼噼扑扑地搅打着树枝,杏子便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我们头上,手上,背上。杏子酸涩的气息包围了我们。每次摘完杏子,地上总是铺着厚厚的一层树叶,父亲看着它们忧心忡忡,一声不吭,我想他也许担心杏树受到损害,没有人会理解他为什么对树木那样爱护。对于收获的杏子,父亲一直很少吃。母亲给我们留下一筐,把其余的送到很远的集市上去卖。
我的祖父是当地有名的制作鞋楦的人。父亲的手艺也还凑合,只是到了最近,鞋楦背时了,他的铺子和身体一下子垮了。父亲对农活没有太大的兴趣,种植庄稼几乎成了我母亲一个人的事。他偶尔也背着手,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到田野里转上一圈,估算植物的收成,想着他无边无涯的心事。在我的记忆中,他对什么事都能将就,碰到他发怒的时候也是如此。有一次,我偷了他做楦头的一块木料做乒乓球拍,他知道后,举着一根木棍朝我打过来,我冲出了家门跑到屋外的田野上,眼看着就要被他追上了,不料,他却在田埂上滑了一跤,半天没有爬起来。
我和弟弟渐渐疏远了他,很少跟他说话。
去年冬天,我回到老家。院前的那棵杏树已经枯死了。父亲将它锯倒,用树干做成了几十只鞋楦,如今,穿布鞋的人越来越少,父亲的鞋楦堆积在屋角。南方的潮湿气候使那些圆滚滚的木头长毛,发霉。碰到天好,父亲就把它们一只只搬到阳光下来晒。
“我花了七十天的时间才做成,”父亲指着那些鞋楦对我说,“可到现在还没有卖掉一只,看上去,它们都快要发芽了……”
父亲的话比以前更少,皱纹更深。他总是默默地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沉浸在他的玄想中。他的皱纹下似乎掩藏着什么,他是否有力量回顾一生的琐事,对生命的生长和消逝做出勉强的解释?
我永远不知道怎样和他相处,碰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们常常看着屋檐上的那片天空,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