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
我从一家廉价的酒馆出来,走到了半明半暗的街道上,在一处阴暗的拐角,迎面而来的一个女人用肩胛碰了我一下,我转过身看了看她。
天色已晚,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开过的汽车闪着刺眼白光,我的眼帘中留下了她模糊的身影。看上去她是一个少妇,身体的各个部分被昏暗的路灯衬得非常显眼。她的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化了妆,怀里挟着一把黑伞。
“你要不要布?”她朝我走过来。
“什么布?”
“布料。”
她说她是一个外地人,一个星期前随着厂车到夜郎的一家服装公司送货。交验的时候,她发现布料多出了几十匹。“我打算把它卖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据递给我。我看不清单据上的字,何况我对布料没有什么兴趣。
“不想买。”我说。
女人走到我跟前,“也许,你还想买一些别的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能够闻到她嘴唇中散发出来的腐沤的肉汤的气味,我看不清她的脸。
“你还有什么?”我问。
“你要什么?”
我想,这个聪明的女人也许正在考察我早已衰败的心智。她丰腴的胸脯起伏着,语调含着暗示,目光中弥漫了一股哀怨、温柔的气息。我们站在那处潮湿的拐角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她显出很有耐心的样子,她像是看出了我的犹豫,拉了拉我的袖子:“你到我那儿去看看货总可以吧。”她说,她的住处离这儿不远,“门前有一条长着芦苇的小水沟。”
我说我可以到你那儿看看。我们沿着那条狭长的街道朝郊外的方向走,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走。她的表情和言谈就像广告画上浓妆艳抹的女郎,充满了诲淫的味道。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有几个年轻人在闲逛,影影绰绰的;我看见街道两侧的小吃店、卖水果和香烟的零散的铺子正在收摊关门。展览馆西侧的一家舞厅还在营业,播放着英国威猛乐队那支著名的曲子:《走前唤醒我》。隔着茶色的玻璃,我能隐约看见灯光中扭曲的人的身影。他们的世界和我不相干。
我们转过了一条街道又一条街道,两旁树木的剪影越来越浓了。我们并排走着,女人一声不吭。我们的胳膊时时碰在一起。我感到了她富有弹性的肌肉。我依然看不清她的脸,她的皮肤、发脂的香气唤起了我内心深处对于女人重叠的记忆。我的心跳加快了。
我们来到一幢低矮的房屋前,房子的内部透出隐隐的亮光。我发现这所房子的前面的确有一条椭圆形的小水沟,只是芦苇早已枯死,新芽还没有长出来。水沟边有几只鸟被我们惊动了,在草丛中鸣叫。
这里的一切看上去显得极不真实,房屋、树木、天空、身边的女人。房屋的门厅前坐着一个老太太,她伏在一张木桌上打盹。我们轻轻地从她身边经过,沿着一条很陡的木质扶梯上了楼。
她的卧室朝南有一个小小的阳台,隔着纱幔,我依稀看见不远处城市上空飘浮的灯火。床头灯罩的外壳是黑色的,床上的被褥、枕头、床单在灯光下非常清晰,屋内其余的部分都浸在黑暗之中。
我坐在床头不知所措。我的呼吸很重。女人给我泡了一杯茶,然后坐在我的对面,怔怔地看着我。
“你结婚了没有?”
“没有。”我说。
“看上去,你还很小。”女人笑了一下。她的语调使我感到温暖。她比我想象的要苍老一些,脖子上的皮肤松弛了,眼角挤满鱼尾纹。
“你想要什么?”女人脱掉了高跟鞋、袜子,裸露出惨白的脚趾。
我把身上所有的钱连同几枚硬币都掏了出来,放在床前的台灯下。室内非常宁静,房子外的树木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像一只识路的骆驼,急不可待地在沙漠中行进,寻找泉眼,寻找绿洲,寻找那处湿润而神秘的入口。用食指和中指小心地分开它,进入到它的深处。
我又一次感到了你肌肤的温馨,你的唇,你的跳荡的胸脯,你的双乳,你凸起的耻骨的曲线,你的呼吸,你梦中的絮语,你肉体中散发的死亡的气味……
清晨,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在环球旅馆院内的草坪上,门房的朱氏太太正在打着太极拳,那只花猫伏在台阶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