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县知县的地位
在清朝,南海、番禺是广东省首府广州府的附郭县,一般也可称为广东省首县,省城分属南海、番禺两县管辖,南海管省城西部,番禺管东部。晚清省城人口已过百万,南海所辖的西关是省城人口最密集之处,也是全省商业的中心。此外,佛山镇也在南海县地面,人口有数十万。佛山虽设立了同知衙门,但按照清朝制度,作为地方正印官的南海知县,较佛山同知有更大的行政责任。
南海县是“冲、繁、疲、难”四字俱全的最要缺,知县须请旨补授。南海又是全国著名的大县、富县,应考的童生人数为全省之冠,地丁和其他赋税额远超其他州县,盗案数目在全省也最多,因此,南海知县远比一般州县官忙。杜凤治称,“南海公事较外县多至十倍”。 [205] 布政使杨庆麟也说过“首县岂人人可为者乎?必须有才能、有气度、能肆应、能镇定,能办洋、旗事务,能听断、缉捕方胜其任”。 [206] 另一位布政使邓廷楠对小病新愈销假的杜凤治说过:“首台是不可病的,与表一样,你病了几天,如表停了摆了。” [207]
按照清朝的制度,知县只是“微员”,即使是首县南海知县,本身的官职也不过六品(杜凤治加捐同知,并加衔至四品,一般知县为七品),在整个官僚架构中处于偏下的位置,但在官场中的地位非其他州县官可比。
同治十二年四月廿三日(1873年5月19日)是杜凤治60岁(虚岁)生日,其中一副贺联由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撰、军机大臣工部尚书李鸿藻书(二李是杜凤治的乡试同年),附名的还有多位最低为四品京堂的京官。外官表示祝贺的“以道员止共三十余位”,“屏红缎金字四幅,同寅金底墨字子立首府(冯端本)撰,午桥(张炳炎)同年书,府、县均列名共十六幅”。布政使、署理按察使、广州知府、诸候补道、候补府均亲到县署祝贺,来祝贺的还有右都统、粤海关监督。如果杜不是广东首县南海的知县,不可能有这样的场面。杜凤治任广宁、四会知县时,署理按察使蒋超伯对他有诸多刁难,是他仕途上的第一个克星。但调署南海知县后,杜凤治去谒见蒋超伯,其时蒋虽没有实职,但品级还在,从日记对两人见面的描写来看,蒋超伯的客气和礼遇甚至有点过头。蒋之所以前倨后恭,也是因杜凤治首县知县的身份。品级很高、任过高官或翰林出身的大绅士如梁纶枢(二品衔)、梁肇煌(曾任京兆尹)、康国器(原广西布政使、护理巡抚)、马仪清(翰林出身,在籍道台)等对杜凤治也都很客气。
杜凤治在日记中也经常流露出踌躇满志的心态。据说广东的首县比其他省首县更神气。有一次,广州知府冯端本与杜凤治谈起以往见南海、番禺知县时他们高傲的态度时,引用了一段广东官场的流行语:“以前广东有四大之谣:叶中堂官衔大(中堂总督、太子少保、一等男爵),城隍庙灯笼大,老举脚大,两首县架子大。” [208] 他着重的是最后一句。杜凤治任南海知县后,架子也不小,对一些并非顶头上司的候补道、府官员常常不给面子,对大多数同、通、州、县更不放在眼里。杜凤治说只要自己在家,“求差之同、通、州、县络绎不绝,记不胜记”。 [209] 如果来客与他关系一般,或者没有重要公事,杜凤治往往不见,“外间颇有怨言,谓首府比督抚难见,首县比司道难见”。 [210] 说“首县比司道难见”或过甚其词,但也反映出想要见首县知县的官员之多。这些人多数无非是冲着杜凤治首县知县的地位而来。
由于首县经常接近督抚,了解督抚的意向,一些地位相当高的官员也要通过首县了解信息。例如,学政吴宝恕希望继续留任广东,想知道督、抚的意见,便嘱杜探询,“一有信息,即驰告之”。 [211]
光绪二年九月,署理广州知府楼震到任后向杜凤治请教首府的公务,杜回答:“唯首府无甚要事,最重者是谳局,此地必要留心。子立初到时,□亦以此言首先告之。伊于谳局可云慎重,其出色亦在此,如今初到,尚无把握,一切责成晏画舫赐书、杜菊人承洙二人,自无废事矣。” [212] 一般州县官不会用这样直言不讳的口气同顶头上司说话。但楼震新接署广州知府,必须得到杜凤治这位老资格首县知县的协助,从日记的描写看,楼震不以为忤,反对杜表示感谢。后来按察使周恒祺告诉杜凤治,曾听到督抚议论楼震:“首府楼人实无他,唯生手,幸得杜令诸凡匡助,尚无贻误。” [213]
但凡在省城举行的重大政务活动,如学政院试、文武乡试、阅兵会操、例行的祭祀、临时的祈禳等,首县知县除按规定或惯例参堂、站班外,要负责筹备、供应、操办等事宜,有时还得充当沟通的角色。如同治十二年癸酉科乡试,从点名、巡逻、处理突发事件、延请誊录书手,到放榜、安排鹿鸣宴,杜凤治作为首县知县都要安排、照料和负担部分费用。乡试考毕,广东要以督、抚名义致送正、副主考丰厚的程仪,送多少、怎样送,以及这些银两如何凑集,都由两首县办理,包括以私人信件的方式提醒同主考有年谊、乡谊的官员厚送程仪。督、抚名义致送的程仪则由两首县先垫付,事后再致函各州县分摊归还。 [214] 再如光绪二年武乡试,杜凤治虽不必全程参与,但举行一些仪式时作为首县知县要在场,还要每天去校场看看上司有什么事要交办,日记记“去必掌灯,回必掌灯,如此者必有四十余日方毕,所谓戴星出入,非欤?” [215]
因为首县知县经常承办各种具体事务,熟悉规矩和惯例,督抚会向首县知县询问有关礼仪细节等事项,而首县知县也会主动提醒上司。光绪二年广东乡试主考王之翰是四品官,级别不高,但杜凤治想到王系日讲起居注官,皇帝侍从之臣,于是就通过督署巡捕转禀总督,等到主考回京时“各大宪应寄请圣安”。 [216] 光绪三年春雨水过多,总督派巡捕询问杜凤治应否祈晴,杜回复:“即于明日起两县先赴城隍神前默祷,三日如仍未晴,俟广府三日假满再行设坛府、县同祈,或请司、道虔祷,广府亦差人来询,亦答以明日起默祷三日,不设坛。” [217] 总督、知府之所以要询问杜凤治,是因为首县因经常承办各种祈祷、祭祀,所以熟悉典礼,而且县衙有档案文书记录可查。
两首县还是为各级上司衙署提供服务的机构。督、抚、藩、臬、学政到任、去任,衙署的修理以至某些日常用度,两首县既要出力还要出钱。按惯例,为上司办差的经费,南海负责六成、番禺负责四成。每逢年节督、抚、藩都会赈济“穷员”以及“故员”的贫困亲属,首县负责具体措办,已见前文。南海、番禺两首县有分别“值月”的惯例,番禺轮值单月,南海双月。 [218] 值月的首县知县承办该月的官场事务。
不仅公务,督、抚、藩、臬、道、府很多私人事务也要首县承办。如同治十二年正月巡抚张兆栋的老太太寿辰前一日,杜凤治就要去安排,“卯初二刻至抚署,至子初一刻方得归”,次日“尚须打点坐一日”,搞到疲惫不堪。 [219] 当年六月,新任按察使张瀛接印后儿媳妇病死,其后事也靠两首县备办。 [220]
首县知县很风光,但又很不好当。清朝尽管有很多“则例”之类的行政法规,但很多成文制度实际上并未严格执行。官员们对麻烦事能推即推。因为在省城同城的顶头上司多,首县知县需要请示的人也多,两首县知县无异是“十几个婆婆管束下的两个媳妇”。但上司之间关系复杂,未必都有明确指示,最后还是靠首县知县自己决定、执行和承担责任,所以,首县知县做起事来格外艰难。杜凤治曾叹:“不论何事,有难定主意者,上游往往不肯专主,必推之两县,到两县则无可推矣,故两县不易为也。” [221] 首县知县收入虽然高于其他州县,但除了公务支出特别多之外,为满足上司及他们的幕客、亲信等的各种索求,额外支出也要比其他州县官多得多,一不小心就会严重亏累,所以,杜凤治两任南海知县,做一段时间就要求卸任,宁可调到收入少得多的州县任职。